52、五十二

那人眼内闪转,还未启声应对,却听胡什礼呵呵冷笑,踏上几步道:“九爷恕奴才僭越,皇上圣旨已下,九爷自当即刻随奴才们动身回京复命,难不成竟要置圣命于不顾么!”

我已揣知先前那人便是楚宗,这时却听胡什礼如此说话,不禁也是冷笑出声,侧目向胡什礼瞥道:“大人久违。”将他上下一打量,讥讪道:“原来大人已升做了一品侍卫,怪不得与往日威势又自不同!竟再不复当年了!”

胡什礼不敢触我眸光,脸上青红交浮,羞怒不已,梗了半晌,硬声道:“皇上圣明厚德,奴才仰承殊仁任用之奇恩温纶,荷恩高厚,如天似地,奴才惟亦舍身报效,一心竭尽愚诚!”挥手朝后一摆,一干侍卫齐应了声“嗻”,虽不逼近,却也将我与允禟团团围在垓心。

胡什礼面冷似铁,昂头对我冷笑道:“奴才劝格格一句,格格与九爷实则并无半点名份,何苦偏为这不贞不节之事执迷不悟,徒留哂笑!”

我尚未作声,允禟已走近胡什礼面前,眯眼森然笑道:“你方才说得什么?皇上□□出的奴才可愈发有本事了。”他是帝胄皇裔,自幼尊贵无伦,神色间自然而然便带颐指之气,凛然摄人,虽只平平常常斜睨发话,本围作一圈的侍卫却均是不觉垂首瑟缩退避开来。

我知他越是怒极反越是不辨形色、沉凝如冰,不由举步也走到他近旁。那楚宗老谋深算

,这时察言判行,忙见机道:“哎,九爷在西宁数年,此番回京前想必总有事需要料理,既然九爷欲西去几日,原也不妨事……”话音还未落,胡什礼大喝一声,朗声道:“不可!”说罢抽刀在手道:“奴才们既奉圣旨,断不可徇私枉情!贝子爷休怪!”

我咯咯笑了几声,反手在身后腰上一抄,已握了马鞭在手,随即抬臂一鞭甩去,只听“啪”得脆响,已是重重抽在胡什礼脸上。几人都没想到我猝然发作,胡什礼全无防备,竟不及躲开,给这一马鞭打得颊上老大一条伤口,立时鲜血长流,疼痛不已,大是尴尬难堪,慌忙捂住,愤愤瞪视住我。

楚宗面上色变,颇见惊骇,干咽一下,脸色片时转还,忙笑道:“格格别恼,下官刚才还没说完,下官原是有个折中的法子的。皇上圣旨只说要九爷二月末到京,并无他谕,九爷也说这一来一回左不过三日,是什么都不耽搁的。请九爷与格格这就去吧!只是西域荒僻,恐遇不便,下官遣人随行护卫就是了。”

我勾着嘴角微笑道:“劳大人费心。”允禟向我看了一看,当下转身攥了我手一并往马匹处走回。我回身迈步,才觉腿脚绵软,几乎便要摔倒,忙低声唤道:“允禟……”允禟闻声已看见我面上雪白,急道:“怎么了!”我压着声音竭力笑着道:“我没事,上马……”

允禟微一犹虑,我紧握着他手柔声道:“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我这一生都已交在你手里……我只想去瞧瞧青海湖,决无其他,这辈子,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允禟闻言,神情间爱怜横溢,竟生不舍凄苦之情。猛一伸手将我横抱起来,纵身上马,撇了另一骑,也不再分乘,搂我在胸前,双踵轻夹马腹,两人也不回头多看,一径跃马便向前而去。

一路之上,鸾铃玎玎,我与允禟谈笑自若,明知身后一股马蹄声不远不近,特特尾随,也不去理会。

青海湖位处西宁西北之角,此刻正当冬末春初,景象仍是萧条冷瑟,残雪沃积,冰封玉砌。允禟用件黑狐氅衣裹我在怀,提缰踏霜,将及傍晚,忽见前路已尽,却是眼前释然开朗,蔚蓝无垠,连天流泻一

般,正是青海湖尽现于前。虽岸边大片冻结,可那波澜迤俪,犹是难言难描之壮阔雄美。

我和允禟翻身下马,自放了马儿去觅啃衰草,二人相视一笑,挽手走到湖畔。只觉碧波森森,彻面扑来,隐有透骨之寒。

我极目远投,两人均是默了片刻,我才含笑慢慢道:“从前有个故事是讲有对夫妇,妻子怀孕之后想要看看北国冰雪风光,那丈夫明知自己在北方仇敌林立,可还是决然携了妻子策马北上,沿途倚刀克敌,飒沓如星,直似‘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终于这一日到了直隶沧州,却遇上了平生唯一劲敌,两人相约较量,生死相搏,可偏这时那妻子胎动生下了个孩子。那丈夫原本是赴死亦不萦怀的,可是自见幼子,知道此番只怕死生难料,心中惟恐孩子将来孤苦,不觉饮泣。可那妻子却只从容向他道,‘若你身亡,我决不会死,定好好带大孩子。’那丈夫听了,也大笑回道,‘刀剑一割,不过颈中一痛,死了之后,无知无觉,可活着的却要日日夜夜伤心难过……’”轻轻一笑,转眸看住允禟道:“其实活着的那个才是最难的……我答允过你的,我永不会忘,只盼……你也记得。”

允禟拥住我,也笑道:“我既知你不忘,从此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湖畔群山巍巍,暮色逐渐笼罩,我缩在允禟怀抱之中,偎坐在岩石上,轻裘暖怀,心中安适,不一刻,竟已恬然溶入梦乡……

这一觉沉酣,第二日醒来,已然近午。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却发现身上狐裘依旧紧裹,却是睡在了顶小小帐篷之中。

忙起身拢衣走出帐篷,只见白日当空之下的青海湖波光潋滟,四周苍岭葳蕤,江山如画,更有别样景致。

而湖边不知何时竟扯起了数间毡包,回头一望,果与昨夜歇宿过的帐篷一模一样,一色羊毛织就,云纹镶滚,此时座座包顶都是炊烟习习,飘出浓厚的奶香,包外停放的一趟勒勒车首尾相连,一只花白小狗正追着几匹骏马的尾巴扑来扑去的玩耍。

眼睛微潮,不觉刹那恍惚,竟以为就是回到了漠北那万里草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