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五十三

这晚睡到夜半,我朦胧间听到帐外忽而风声大作起来,呜咽吹袭,连帐内也是温度骤冷,不由半坐起身,原本帐顶天窗可见星光熹微,可这时却已是沉云密布,想是片时即会下起雪霰。

吁了口气,只怕允禟睡得冷,便探手拉了自己的狐裘要去盖在他身上,可伸出手去随意一摸,突才觉身旁空空,并无人在。心里一抖,想也不想,忙叫道:“允禟!”

帐外一时风声如啸,几乎要将这一声喊遮没无息,慌忙站起来就去点帐门口挂得一盏马灯,可手上哆嗦的厉害,火镰捏在手里打了半天方才溅出火星儿来。

提灯回头,眼泪早流了出来,这帐内昏黄,四壁徒然,除了我,哪里还有允禟的身影。

浑身抖成一团,手中马灯“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四面的料器罩子立刻摔得粉碎。火苗燎上帐篷,瞬间便烧了起来。

转身疯了一般冲向外面的湖边,可任凭我如何嘶声叫喊,应和我的也只有那劲风急卷,湖面汹涌。

撕心裂肺地疼痛似乎要将我扯碎开来,腿上再也支撑不住,晃了几晃,终于捂着脸跌坐在地,这时才哭出声来。却猛听身后有人叫道:“格格保重!”

我听了这一声,心中倏然一喜,以为竟是允禟仍在,连忙回过头去,原来却是名劲装带刀侍卫立在不远处,他身侧还有数十名品级稍低的侍卫牵马相随,见我回身,都弓下身去行礼。我只觉陡然失望,理也不理,只怔怔摇头自语道:“不是……不是……”

那侍卫走上几步,单膝扎了个安,道:“奴才色克图,奉怡王爷之命护卫格格。”

我闻言一凛,霍然起身,向他厉声问道:“九爷在哪里!你们把九爷带去哪里了!说!”

色克图面上略现难色,想了一想,才道:“贝子爷已跟着楚宗大人派来的人走了。”

我不待他说完,扭身奔到一名侍卫身边,夺过他手中马缰,就欲上马去追。色克图身手矫捷,几个纵跃已抢在马前,一把勒住马口,随即双膝一弯,已“扑通”跪下,大声道:“格格!是九爷自己要去的,并不干旁人的事啊!”

我愣了愣,良久,放开缰

绳,黯然地哀声道:“是的,就是他自己要去的……我怎会这时才明白?他早就想好了,他要护住我,他不肯教我和他一起……”

转眸看去,那燃着的羊毛帐篷火势熊熊,映的半天通红如血,那些牧民此刻都被惊醒,围在火边张望,却也无法去救。

乌云蔽野,雪花片时而起,衣袍当风猎猎吹拂……

其实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那海冬青数百里传信,召人从喀尔喀携了牧民星夜疾驰赶来这里,你只为知道我想家,只为要我一笑,只为今后再也不能守护我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雪夜中的青海湖渺莽浮沉,狰狞如兽。

那群牧民这时都脱帽在那火旁跪倒,双手擎天高举,那中年汉子当先启声徐徐低唱,随即余人一个个低吟和应,凄惶苍凉的歌声次第相连,在半空中回荡不绝,正是一首悠长的蒙古乌日图道——

“高高在上的长生天啊,

主宰万物生灵,

为何却要烈火焚烧、全成灰烬,

为何却要星空旋转、大地翻滚,

为何要仇之以仇,

为何要恨之以恨,

……

今日的一缕魂魄,

昨日可曾伫立不尔罕山下?

为何,

一切竟不休……”

色克图此时微一迟疑,将手朝后一摆,垂首对我又道:“怡王爷命奴才,若是格格定不随奴才回京,那么……就留在西宁,哪里也不准去好了……”

我被关在西宁的府中,什么地方都去不了,这里除了慧心,所有熟悉的人似乎都在瞬间消失掉了,佟保、毛太、勒什亨、乌尔陈,甚至是穆经远……而他们,都只有一个同样的归宿……

西北便是在夏日,也是云淡风清,凉爽宜人。腹中的孩子一日日成长起来,而我却只是一日日瘦下去,慧心虽然在我面前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她比谁都更加忧虑害怕。

园中的红芍已近凋谢,风轻轻吹过,便会一地飘零,只是一瓣一瓣犹还残红,未褪盛时颜色。

茫茫大块洪炉,何物不寒灰?花开花落,也不过,等是尘埃。

有时午夜梦回,常常觉得他仿佛还在身后温暖的拥抱着我,可一转身,才明白,一切都是虚无缥缈。

鼻子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出血

,擦也擦不干,可我在这里,能做的却只剩了越来越深的焦虑和困顿无措。

新秋肇始,西宁已然朔风乍起,呼呼作响,一阵阵挤撞着门窗,发出将欲裂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