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五十三

我静静地坐在屋内的桌前,桌面上点着的一只残白蜡烛的火头忽高忽低,碳黑的灯花愈结愈大,已将灯芯渐渐压弯了下去。

我紧紧扣着手中的剪刀,铁器那种特有的阴寒冰凉在手心里漫漫沁散开来,想要去剪灯花,手臂却硬硬地僵在半空。昏黄的烛光中恍惚着映出了允禟的面庞,往事历历,交迭而来——他那深邃凌厉的淡灰色眼眸盯迫着我,勾了嘴角恻恻在道:“你若舍得把生死托付给我,我便答应你……”一忽又是他用力地在握着我的手,喃喃着:“丫头,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心脏痛如刀绞,眼前一片迷乱。

不禁咯咯笑了起来,愈笑愈大声,自己听着自己尖利的笑声环绕在屋子里,竟觉得好象已经停不下来,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支离的光影下痉挛颤抖,只有手里白亮的剪刃上反射出蜡烛红晕的光芒。

猛听“咣”的一声,门板被人一脚踢开,屋外的风立时灌进室内,我打了个寒战,惊异地看向门边,只见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直直地矗立在那里,他的身后,是一片幽暗无底的夜色。

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眼里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似乎连几个月来强撑的那一口气也抵受不住,整个人就像被抽离了筋骨一般,无力绵软,手里的剪刀“当啷”一下子砸在了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桌上的残烛突得跳亮了几下,终于燃尽,兀自灭去。

浓重的黑暗迅速地吞没了我们。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我身边,低下身子,小心地避开我隆起的小腹,轻柔地不容抗拒地把我搂入怀里,袍袖间挟裹的尘缁气息,凉凉地扑在我的皮肤上,可我的心里,此刻却已经升起了塌实的暖意。

我伸手攥住他的衣角,哑声道:“五爷……真的是你么?”

允祺用下颏轻轻蹭着我的发顶,带着浓重的鼻音笑着道:“是我……永宁,我来带你走。”

我依偎着他静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待我这么好,这一生,我再没法

子谢你……”

允祺微笑道:“我不要你谢我,其实我就是这样的私心,我就是要你永远记得我,记得欠着我,再也忘不了我。”

叹笑一声,慢慢推开我,正色道:“皇上当日未及九弟入京,即要侍卫纳苏图驰驿口传上谕,将九弟留住于保定,现羁扣在直隶总督府。八弟也以悖伦乱政的罪名革爵囚禁宗人府中,十弟、十四弟……也不必说了。”低头一想,又道:“我是私自出京,虽然快马兼程而来,但以皇上的耳目,想必也瞒不住太久,咱们这就要赶紧走才成!”

我点头毅然道:“好!”草草包了两件衣裳,道:“慧心留在这里,有十三爷的人在,不会有人难为她,她若跟我走了,只怕反倒连累了她。”

允祺道:“正是。”说着挽了我手就朝外走去,两人避开院落正道,沿了小径往府中后门而行,允祺悄声道:“我已在那边安排妥了,此间的几名侍卫在他们当初离京时便已收买下了。”

我向他一笑,并不多言,两人刚穿过耳房,却见游廊旁忽闪出一人,身形健拔,执刀沉声道:“格格这是去哪儿!”

我一惊,允祺已一把将我拉在身后,挡在我前面低喝道:“你是谁!”

我此时已看清那人正是色克图,却见色克图嘿嘿笑了几声,伸臂向身侧廊间暗处一扯,却拉出一人来,双手反剪,竟是慧心,随即一抬手,那钢刀已架在慧心颈上。我大惊失色,顾不得其它,忙冲过去叫道:“你快放开她,我哪里也不去!”

慧心挣扎着急道:“格格你快走!千万别让他绊住了!”

允祺面色发冷,也回手拔剑在手,指住色克图怒道:“你若敢碰她,今日也便活不了了!”

风动林梢,一群宿鸦蓦地啊啊拍翅飞起,盘旋空际。色克图仰天一望,长叹口气,忽收刀走开丈许,背对着我们凝身站住,道:“请恒王爷这就带了格格走吧!”

允祺皱眉不语,不愿靡时多问原故,挥剑割断慧心腕上绳索,扶着我偕慧心就要快步离去。我脚下一滞,回头对色克图道:“我初见大人总觉面善,大人也始终尽心护我周全,可你我却的确原本从未见过,不知何故,大人可否见告。”

色克图并不回身,默了一会,淡淡道:“奴才嫡亲妹子,名叫溶月,从前与格格十分亲厚。格格这一去,奴才不可不报,但也只能拖延得三日而已,格格自己一切小心。”

我咬唇默立片刻,眼中潮热,福身至地,道:“大人保重!”方转头和允祺、慧心举步而去,只听身后那鸦鸣阵阵,犹自经久没有散去。

一路催马急行,跟从允祺而来的俱是镶白旗下驾驭好手,车马熟稔,不出十五日已赶过平定州,虽沿途频频更换马匹,但此际既近冀边,允祺恐我身体不支,便令些微放缓了行速,又走两日,终于到了保定府界内。

彼时保定虽为京辅首地,然而街面之上却并不如何喧嚣繁华,往来道路纵横宽绰,屋舍齐楚,但却甚少见商铺客店、酒肆茶舍之类热络招摇,四处干净冷清的几近诡异,让人心中隐隐不安。

车马驰过市口,允祺当先领着又行片刻,才听车外引缰驻马,停了下来。允祺打了车帘,也不说话,只用眼神稍一示意,我轻轻点头,和慧心一并下了车来。

却见这是一处青瓦矮舍,四围只砌了半高的土坯泥墙隔住,灰扑扑地颇为简陋,惟有墙下野生的几株蓖麻很是油绿肥厚,微生鲜活之气。允祺带着我与慧心启扉进到屋中,其余从人自去外间守侯。

屋内陈设素朴,可是十分干净,显是早有布置。允祺待我坐下,方道:“这里住着只是权宜,只好叫你勉强凑合了。”

我微笑道:“这些身外事我早已不在乎,你为我的这许多,我都只能记得。”

允祺悦然一笑,反比我出言谢他更为开怀,指点着慧心去作了热水来,又拾掇了床铺扶我歇下。孩子虽然还未足月,可是这十数日连续颠簸加之心绪焦灼难宁,肚子里的孩子这些天也愈发动得厉害起来,精神更是疲乏不堪,躺了一会,便即睡熟。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黑透,原来不觉竟睡了大半日。慧心过来笑着道:“格格先吃些东西吧,五爷未正就出去了,只说要去见个人,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呢!”

我略一思量,起身胡乱吃了两口粥,换过件衣衫,便坐在灯下等候允祺。直至子初,方见允祺归来,见我相候,

也只一笑,道:“你可知道,我刚才去见的人是李绂。”

我脑中回转,不禁脱口道:“李绂?!”

允祺端茶喝了几口,道:“我当年因爱惜他才华,曾卖过他一个救命的恩情。我果然并没看走眼,他确非寻常,这几年忍辱负重,如今重蒙恩赉,已做到了直隶总督。现下九弟恰是由他和最近圣躬最为倚重的侍卫胡什礼一并看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