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五十四

那男孩子正是皇四子弘历,几

年不见,容貌生得与雍正更加相象,气度稳凝,卓然轩昂。这时笑向我道:“弘历幼时蒙皇祖慈恩眷顾,可总忘不了姑姑当日一言教诲。”

说着走到悠车边,好奇地探头瞧着两个孩子道:“姑姑,他们叫什么名字啊?”我见他本是举止端凝如大人,这会见了小孩子忍不住兴高采烈的模样却又流露出少年心性,不禁也童心大炽,转着眼珠儿笑道:“男孩子小名叫布日固德,大名叫无忌;女孩子小名叫图娅,大名叫不悔。”话音一落,自己却呆了一呆,抿唇一笑,低下头继续缝着衣衫。

弘历却是若有所思,仍自喃喃念道:“不悔,不悔……”

我听他沉吟,忽而心中一跳,盯着他道:“四阿哥是和谁一道来的?”

弘历神情从容,笑道:“是我自己惦记姑姑了。”

我淡淡“哦”了一声,不复再问。弘历笑道:“皇阿玛常说姑姑聪明,果然连给小娃娃起出来的名字也……也是这般……”挠了挠头,却有些不知如何措辞起来,我笑道:“是不是——也是这般古怪?”

弘历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一笑,我道:“这是我从前从书上瞧来的。”

弘历奇道:“可是谁写的书?会有这样有趣的名字。”

我停针出了一回神,道:“那是江南一位姓查的先生写的书。他的笔下有‘英雄事业春千斛,烈士豪情剑一双’,幻情壮采,豪气干云。”

弘历一时颇有些神思遐往,但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敛,冷声道:“今岁乡试,江西大省正考官查嗣廷所出题目,心怀怨望浇薄乖张,又于皇祖用人行政,大肆讪谤,竟以荒唐捏造之言而影射讥刺时事!姑姑说的这个查先生,可就是这个海宁袁花查家的人么!”

我略一思索,不答反问道:“四阿哥可听过周易系辞中‘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这一句么?”

弘历微一怔忡,低头想了一会,再抬头时双眸神采飞扬,展颜道:“姑姑,我想明白啦,这天下人虽有百样的想法,千般的智谋,可天下终归只能一统,这是怎样都改不了的大势所趋。用人之大节决非笾豆之事,人之所以为国家用者才也,而才技能益于国家者德也,才

可长奸亦可行善。就好比这些读书人,只要善加导引,以其口笔,昭示天下,垂训后人,反可为宗社安定之所用。人心稳和,风俗淳厚,才可国安物阜,生民乐业。到时候这句话便可变作‘天下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了,姑姑你说,可是也不是?”

我颔首道:“四阿哥善谋善断,实在是兆姓万民之福。”

弘历嘻嘻一笑,与我又随兴谈笑片刻,方作别而去。

我起身推窗远望他身形渐去,这才发觉竟早已是斜阳将没,薄暮蔼蔼……

我身体逐日好转,用言语与一些在此服侍的婢女嬷嬷试探之下,已知现下所居之处乃是直隶总督署左近的一间大宅,本是当地一名商贾巨富所有,后那商贾获罪家败,宅院便被充为衙署行馆,接待往来高官贵戚。

因节气已过寒露,白日里秋凉渐浓,二十五日这天竟绵绵下起了细雨,雨幕如丝,打得青石地面上腾起薄雾般的烟气来,湿冷沁骨。

这日奶母先抱了小图娅去喂哺,待她吃饱后又抱了小布日固德走。岂知去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回,而小图娅咿呀有声,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如何也不肯睡,只要一放进悠车里便要瘪着小嘴哭闹,我无可奈何,只得将她抱在怀里软语哄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