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惦记着布日固德,可又离不得图娅,偏这时慧心又不在身边,心中不知为何越发焦虑难安起来,想了一想,寻了顶小斗篷出来将图娅裹严,便出了房门去找奶母。那奶母住在西耳房内,与我所住厢房实则本近,只需走过院心便是。我顺了回廊一径走去,适值那雨随风势,飞入廊内,星星点点落在我和图娅面上,图娅甚觉新奇好玩,露出粉红的小牙床咯咯而笑。我见她笑得开心,脚下也不禁缓了一缓,却忽听得院内似有马儿响鼻声嘶嘶传来,不由转头看去,却正见那垂花门旁拴了一骑,紫缰金辔,那马蹄马臀上溅了新泥,而一行官靴留下的足印正是沿路向西耳房而去。
脑中嗡得轰响,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趔趄着退了几步,抱紧孩子转身就朝回跑去,一口气奔回房内,恰遇到慧心同时进来,见我惊惧万分,不由问道:“格格你怎么了?”我瞪大
眼睛闭口不答,将孩子交在她手里,打开箱屉急忙拿了早就备下的衣裳金银,系成一包也塞进她手中。慧心吃惊地道:“格格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把着她胳膊呆了一瞬,“扑通”一下跪在她身前,双手垫额郑重磕了个头,慧心大惊失色,也忙跪下道:“格格!”我望着她道:“慧心你赶快带图娅回喀尔喀去,现在就走,一会也不要耽搁,再晚……只怕连她也保不住了……”转眸向孩子一看,图娅吮了小小的拇指天真无邪地也正看着我,心头刹那痛彻,眼前只觉泪光莹莹,慌忙扭脸收回目光,再不敢瞧。
慧心此刻已然明白过来,哽咽道:“格格放心,只要奴婢有一口气在,必将小格格平安带回喀尔喀!”说罢,抱了孩子向我深深一躬,起身将图娅裹入胸前衣内,用腰间绸巾缠绕缚紧。我携了她手快步走到垂花门侧,抽了随身小银刀出来将那匹马的缰绳一把割断,又将包袱在鞍后掖牢,慧心轻纵上马,提缰在我身边绕了一周,眼中盈然垂泪,依依不舍,我伸手在那马臀上击了一掌,微笑道:“去吧!”
那马本是万中选一,神骏非常,这时一击之下更是性发,望空长鸣,四蹄一展,闯过院门便飞跃驰去,片时即已无踪。
那雨水此刻下得更密,四下寂静无息,惟只雨声沥沥,横生荒冷。我理了理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转身向西耳房走去。
那房门只是虚掩,并未关住,我轻轻推门撩起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阔只丈余,一望而尽,门边地上这时倒伏着一人,身子僵硬,动也不动,脸虽歪向里面,可那一身青布汉装,犹能认出就是奶母。
我平静地从她尸身上跨过,一步步向着屋中背坐着的那人走过去。那人闻我脚步,背心上微微轻颤不止,却是慢慢从椅上回过身来,怀中一卷锦缎小被,抱的正是我的儿子。
我牙关格格发抖,伸出双臂,冷冷对他笑道:“怡王爷,还是我自己来抱抱孩子吧!”
允祥没有丝毫表情,看了我一会,道:“永宁,从今日开始,你再也不会象从前那样唤我一声十三爷了……”
我情思凄楚,泪水滚滚而下,厉声道:“是他叫你这么做的
么!”
允祥默然良久,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将孩子放在我臂内,道:“这孩子身上流的是爱新觉罗家的血,他是我大清的皇家子孙,你以为难道真能够就此任他平安的活下去么?与其来日折磨不幸,不若今日便去……一切都不要开始……”
我向他瞧也不瞧,只是贪婪地看着怀内孩子的脸庞,他那一张小脸上隐笼了一层黑气,呼吸促急,张了小嘴想哭泣求助,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显是万分的痛不可当,全身挛缩搐动着可又不能立时死去。
允祥木然道:“是水银,没法可救的。”
我将脸颊挨在他小脸上,似乎还能嗅到他身上软糯的奶香气,轻轻摇着手臂柔声笑道:“好孩子,额娘哄你睡觉吧,睡着了,可就什么烦恼难过都忘了。”伸手摸了那柄小银刀出来,抵在他心口微一用力,刀锋无声而入,鲜血渗出,顷刻将那蓝绸小衫子上绣的万字佛手纹染得模糊成一片。
允祥面色惨白,倒退数步,一跤坐翻在地。我紧抱住孩子朝外走去,及至门边回过头来,冷淡地看着允祥,一字字道:“劳烦怡王爷奏秉皇上,他既已经来了保定,就说奴才永宁……求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