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五十五

那院内只三间孤落落的矮房,残破阴森,灰黑色的地砖和墙垣上,生了粘腻的青苔,交错着新鲜又陈腐的气味。

我静站了一会,这才提步走入屋中。

允禟坐在窗前,穿了半旧的素缎袍子,背脊依旧挺直,只是身上瘦削得厉害。闻声抬起头来,眉目之间仿佛就像我第一眼看到他时一样——十年燕月歌声,几点吴霜鬓影——勾起嘴角,微有笑意,招着手平静地对我道:“丫头,你过来。”

我将食盒放在桌上,顺从地依言走过去,伏在他膝头,仰面微笑着道:“我在这里。

每次只要你这样叫着我,我便听见了……”

允禟手指凉涩,触过我的腮边,笑道:“真是个傻丫头,不过是个生辰,作什么穿的这样子好看,还要搽了胭脂来……”

我心酸如割,已不能控制地涌出泪来,回按住他手背笑道:“九爷,你知道么?咱们的孩子是个小阿哥,我给他取了名字叫布日固德,只盼他就像是喀尔喀碧空万里上的雄鹰一般……他和你生得一模一样,我有了他在身边,便会像是你永远都在身边陪伴着我一样,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会追着我喊额娘了……”

允禟戚然笑道:“我可真想看看他……让他再不要知道过去种种,远离恨憎,把不该记得的都忘了吧。”

“会忘了的,我们……都会忘了的……”我粲然一笑,牵起他手道:“可我答应今年生辰做汤圆给你吃,却从没忘记。”

说罢,走回桌边取了盒内的青瓷碗出来,揭去盖子捧到允禟手里,碗内汤水中半浮半沉了几只白润的糯米芝麻汤圆,我笑道:“还好,只是时间久了,有些冷了。”

允禟接过,开怀笑道:“一定香甜的紧。”说着已是几口吃尽,我只抿嘴笑看着他,捏了帕子和从前一样轻轻替他搌过唇角。

忽听身后一声清咳,随即一人尖着嗓子赔笑道:“奴才给九爷、格格请安了。”

我回头看去,原来却是苏培盛不知何时已进了屋来,手中端的朱漆承盘上正搁了一副杯壶。见我瞧他,忙笑道:“皇上因知道今儿是九爷的生辰,感念兄弟情怀,心里惦记不已,特著奴才赏了这上好的绍兴善酿来。”

我笑道:“劳烦苏公公跑一遭了。”苏培盛连忙哈腰道:“奴才可不敢当。”将那承盘并着桌边放好,退后几步,却仍旧站立不去。

允禟哼笑一声,半眯了狭长的眼睛道:“他这一世总是这般谨慎周全。”伸手拿了酒杯,向我一看,我已然会意,也是一笑,执了酒壶,将他手中的盅子斟满。那酒液澄黄,浓厚醇香,果不负经年苦心窖藏。

允禟淡淡一笑,仰头干尽。

苏培盛松了口气似的,弓身道:“奴才先告退了。”这才一径却退而去。

允禟看也不看他,只对我笑道:“

丫头,今年这个生辰,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向怀中掏出个丝绢小包,轻轻地在掌心打开,我视线所及,已是悲辛彻骨,泪水连串滑落。他从那绢包里捻起银锁仔细挂入我颈中,注视了我片刻,蓦然展臂用力将我揽入胸前,“丫头,这一生,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你戴着它,才好让我在万千人海中再找到你……”

我埋在他心口,胃内的绞痛开始渐渐弥散开来,似乎只有拼命紧拥住他才能够压止,轻声道:“你总望我平安喜乐,我,如今可都做到了……允禟,我等着你来,再不教此生之约空自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