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五十五

走出院门,阳光还是那么和煦遍洒,林立的随驾侍卫中央,雍正正负手相待。我脚下虚浮,背上早已被冷汗沁透,可还是一步步稳稳走到他身边,立定了嫣然笑道:“皇上,这总督署东面的小山上植了满坡海棠,这时节最是美丽不过,离此极近,您和永宁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雍正见我神色温和,并无异样,不禁欣然答道:“京中园子里的风景颇多矫揉,全无天然趣味,朕亦不喜,既出来了,索性一走也好。”

当下伴我来到坡下,雍正见那坡势徐缓,面积也并不甚广,即命众人只在原地等候,自与我徒步走上坡顶。果然便见那一棵棵大蓬的海棠,扶摇相生,花叶缤纷,坠在枝桠间的黄绿果子,也是晶莹碧透。

雍正心旷神怡,向前漫步而行,回头笑对我道:“永宁,你可还记得么?那一年在养蜂夹道,我悄悄去瞧十三弟,却无意中立在门外听见了你和他讲的那个大清门的笑话……那一天,也是这样好的天气……”

我鼻中一阵腥热,哆嗦着手慌忙抹去流出的血丝,笑了笑,道:“皇上记性真好,可惜永宁却已经都忘了……”一语未完,呼吸渐窒,只觉再也难以维持,蹒跚走了几步,腿上无力瘫软,终于一跤摔倒。雍正大惊失色,忙抢过来半扶起我,慌乱地用手擦拭着我口鼻中不住溢出的黑色血块,竟连那龙袍上溅了斑斑点点也是不顾,急声道:“永宁,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突听见坡下一阵熙攘纷乱,就见一人推开一众侍卫疯了一般踉跄着奔

了上来,跑到跟前,一下扑跪在地,辫发散乱,面色惶迫,原来竟是允祺。从雍正手中夺过我来一把死死搂住,哭喊道:“永宁,你为什么还是要和他一起死!为什么最后还是要如此啊!”

雍正这时仿佛才明白过来,道:“永宁,你究竟瞒着朕服了什么?”

我喘息着蔑然道:“奴才回皇上……是水银……”

雍正浑身剧颤,怔忡恍惚间不觉也随着允祺道:“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允祺双目通红,恨声冷笑道:“皇上要九弟死,难道永宁还会独活么?”

雍正歪歪斜斜倒退了数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叫道:“刘胜芳!对,从前也是刘胜芳能救永宁!”转头向方才追着允祺而来的侍卫厉声喝道:“快!快马速传刘胜芳来!告诉他这是圣旨!”那些侍卫大愕,面面相觑一番,脚下不敢稍动,却都齐齐跪地张皇的磕下头去,颤声道:“奴才们该死……”

允祺纵声咯咯大笑不止,斜睨着雍正嘲弄道:“皇上好健忘,刘胜芳他三年前不是就已经叫您安了罪名杀掉了么……这时却到哪里去找?”

雍正脸色煞白,怔怔地几已站立不住,一名侍卫想要伸手搀扶,却被他一把重重搡开,只不停茫然地重复道:“你这是欺君妄上,欺君妄上……”

我只觉身若鸿羽灰粉,四散飘离,再也无法聚拢,用尽气力附在允祺耳边,极轻地笑道:“五爷,你瞧,我可有多么会骗人……”仰头空朦地望向天际,眼前仿佛已是那不尽的草原苍茫,花海翻飞,青草甘香,而一个穿了玄色衣袍的熟悉身影在前面缓缓回了身,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

今生的遗忘

来世的缘起

虽未必不是新的磨难

也惟愿紧握你手

再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