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盛情难却

小人通天 谈天音 3540 字 2024-05-20

苏韧连忙行礼,林康谦和道:“

省了繁文缛节吧。不请我坐啊?”

苏韧不卑不亢招呼:“多谢林大人。大人上座。”

林康坐下,身段就像戏台上老生般潇洒。他三十来岁,修饰整洁,长相倒气派。丰颊细眼,额头宽广,两丿唇须微翘,就像画上去的。只他眼里的瞳子,一刻不停微动,让人有点看不透。林康用袖子扇脸,好像热坏了。笑道:“我今日因公务也留晚了。司里人个个爱玩,全都溜走了。我想在这讨杯茶喝。你……你怎么称呼?”

“不敢。小的苏韧,是本处吏员。”

苏韧将司内接待客人的花茶拨出,用水沏了,双手捧给林康。

“苏韧嘛?……这名字好听。我以前竟没看到你。”林康喃喃说,好久才接过茶。

苏韧离远站着。林康说:“这茶哪是人喝的?文大人就让你们喝这样茶?”

苏韧想:我要是你,也会说同样的话。谁不知什么货好,只是价钱的问题。

他淡淡道:“还好。”

林康放下茶碗转悠,翻算盘账目:“你司日子清苦,你这样年轻,最要花销。难为你。”

苏韧笑道:“还好。”

林康片刻失神,掩起袖子咳几声:“苏韧,你忙吧,我不打扰。”

苏韧不挽留,拱手说:“大人走好。”

林康慢腾腾踱步出去。苏韧纳闷,司里人不大提起林康。林康今晚对他,未免太和善了。这是不同寻常的。作为蔡述心腹的林,待三品大员之傲慢,他头天来就见识过。苏韧并不是文选司的人,林康总不见得还想要拉拢他吧?

他平白多了几重心事,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完帐。他整理好一切,才离开。

阿香会做些最简单的饭菜。他若回去晚,那娘儿几个饿不到。

苏韧换好鞋,倾盆大雨又来。他无奈开伞,一出门,就淋湿。他诧异回到门洞里,发觉油布伞上有个大洞,显然是人戳破的。因江南伞极其牢固,早上来还是好好的。可到底是谁?他想不出。他苦笑,是因为今日和方川一起被大人叫进屋去商量?还是因为文大人单独叫他算帐呢?何必因为妒嫉,背地里去害他那把伞?京里这样一把伞,至少要三十文。

苏韧想到钱,有点不开心。

他并不是第

一次遇到这种事,只好叹口气。

圆然师傅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才有那么多庸官存在。

苏韧方在踌躇,有人在他耳边说:“苏韧,是要回家吗?恰巧我的马车到了,雨太大,我顺路送送你吧。”

苏韧骇然。林康离他极近,细长眼里的瞳子,好像簇奇特火苗,火焰的中心就是他。

这一瞬间,苏韧明白了什么。他微微向后退,压抑着迷乱,客气说:“多谢大人盛情,但卑职自己能走回去。卑职不入流,不敢劳烦命官。”

林康手几乎就要碰到苏韧脸,温存道:“傻孩子,你都湿透了,还推辞?跟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韧装作心不在焉,好久才问:“唔……大人方才吩咐什么?”

“没什么。”林康指着门口的精致马车:“上去吧,我送你。不一会儿就到家。”

苏韧微笑摇头:“卑职实在不敢,况您是文选司郎中,我是司勋司的吏。同乘一车,恐有损大人盛名。”

他反复推辞,林康终于不大耐烦,他脸色一沉,强笑道:“好。我多事。随你,告辞。”

苏韧在大雨中的烂泥地撒开腿跑,只想快点回到自家的那个小院子。

他一到家,隔着窗户纸,就到谭香跟孩子们的笑声。他在院子里浇了一会儿水,推门。

谭香踮脚站桌上用什么填天花板。苏密一只手扶桌脚,一只手拿片干荷叶顶自己头上。

苏甜手里端个盆,仰头:“娘,水还滴下来。……爹爹?”

谭香跺脚:“天花板漏了,我修了,弄不好。”

她今天梳着未出嫁姑娘那般松松辫子,苏韧忍不住笑,想起了小时候的她。

谭香盯着他:“阿墨,你怎都湿了?伞呢?”

苏韧摆手:“伞坏了。再说雨大,有伞也湿。我来弄吧,明日我去叫个泥瓦匠。”

谭香一瞪眼:“别弄了,反正咱们不睡这屋。你看你这样子,快洗澡,我烧了水。”

苏韧确实饥饿疲惫,他洗了澡,一口气把家里剩下的稀饭都喝了。

谭香把孩子们赶去睡觉,双手托腮坐在他身边,对他眉头吹气:“阿墨不开心?”

“哪有?”苏韧说:“别瞎想。”谭香笑着对他吹口气,杏子眼亮晶

晶的。

苏韧起身刷洗碗筷,漱了口。谭香坐床沿,两脚丫互相打来打去。苏韧笑:“怎么了?”

谭香勾着他脖子,把一个小小袋子给他。苏韧一看,是铜钱。

谭香说:“一百文呢,全交给你了,我一文钱都没藏着。”

“哪儿来的?”

谭香道:“今天牛大娘带来个老头,他在城里开铺子。他看了我那一百多个木偶,选了二十个。每个给五文,正好一百文。他说要是卖得好,以后再找我买。”

苏韧心想:城里一把木梳都要二十文钱呢。那么好木偶,怎么才五文钱?牛大娘不是个善类。奸商见谭香天真直率,自然要压低价。但他望着谭香脸颊胭脂般的红晕,不忍心扫她兴致。说:“我早就讲了,你的木偶总有人喜欢。牛大娘,我见过几次,你不要和她多来往。将来我安定下来,一定设法帮你把木偶销出去。”

谭香说:“我本来也不喜她。但牛大娘这人心并不坏。你想她热心帮我卖偶人跑腿,还不是为了帮我?”

苏韧解开她的辫子:“好人坏人,才几天怎么看得出来?你说你相公是个什么人?”

他心情开朗多了,低头吻她唇瓣。她的唇有甜味,让他觉浑身暖和。

谭香朝里屋望了望,咬他耳垂吃吃道:“你是个最最坏的男人……”

苏韧环住她的腰肢,笑着回答:“既你这么说……今晚上我不坏,实在是辜负了这个名声。阿香……香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