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满揣着重重心事,一路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孙暠后面。可奈何原主尚且年幼,体力不支,才走了没多少路,她就感觉疲弊不堪。刚倚着一棵歪脖子树稍事休息,气都还没喘匀净,袁满再抬起头,发现竟被众人落下,一不小心掉队了。
害怕地左顾右盼,周围群山杂乱,罡风卷起草木,呜咽成片的声音,像极了地狱来的厉鬼。不知何时又起雾了,四野被白茫笼盖成轻薄的一片,缭绕林间,行路更加难辨。
越走越远,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袁满加快步伐,走得太急,脚下冷不丁一个打滑,身体便顿时没了重心,向着一处深坳滚落下去。
几阵头晕目眩过后,她大头朝下摔进一片蘑菇林里,顺带糊了满嘴的菌孢。
生怕食物中毒,袁满连续呸了数口,这才听见身旁好像有动静。她警觉后退,用脚拨开丛丛野蔓,就见孙策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全身盖满了草藤,左侧小腿都是血。
从踏破铁鞋,到灯火阑珊,袁满悲喜交加,一记粉拳砸在了他的身上:“孙笨,你怎么躲在这里,也不吭个声?”
孙策看着眼前风尘仆仆,浑然不觉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姑娘,漆黑眼眸里的最后一丝阴霾渐渐烟消云散。
曾几何时,他对刘楹“撤去兵防、生擒袁满”的提议非常动心。可就在那样的利益熏心之下,却有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叩着理智之门。两相权衡,最后他派孙暠支走全部兵勇,就是将选择生死的权利交到袁满自己手上。
如果说,从霉橘到荆棘,两次搭救都属于弄巧成拙的运气,那么这回他陷入“难厄”,她若真有意戕害,坐观其变即可,绝不会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
一旦袁满选择留在庠序,或者拒不发兵,斥候不久便会告知刘楹,将她绑成只粽子。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无惧有可能存在的贼匪,孤身跋涉未知情的险境,披星戴月只为营救他而来,甚至还冒冒失失落了单。此情此景,要是再归纳为侥幸二字,则压根说不通了。
这么多年,原来袁满处心积虑,所有的恶意针锋之下,都隐藏着对他的一片似海深情。
孙策凝望她娇俏的面容,默然咽了口唾沫,只感觉一股暖流燎得胸腔隐隐发热。
可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袁满被孙策盯得浑身发毛,眼观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便将他从地上搀起来,架在自己的后背,担忧问道:“孙笨,你还能走么?”
孙策点了点头,紧咬牙关往前迈步。
袁满小步扶将,一边走一边瞄了眼他黑血凝固的腿弯,没好气地说:“现在知道什么叫因果报应了么?这就是因果报应。”
孙策知道她意有所指,讽刺的是自己用箭射伤袁澜小腿一事,无所谓地撇了撇嘴:“人定胜天,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
两人一瘸一拐漫然走着,很快来到一处开阔的洼地。空气中硝烟味很重,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无孔不入地直往鼻腔里面钻。
天色已晚,借着初升的一轮月亮,袁满紧张地东张西望:“孙孙笨,我们不会走错了方向吧……这怎么感觉离危险越来越近,好像又来到了事发的战场?”
越是着急想要走出鬼打墙,就越是感觉徒劳无功,像只没头苍蝇一般到处打转。袁满出了一身汗,正要抓狂,黑暗中孙策蓦地开口:“别动。”
袁满不解看向孙策,就见他尖着耳朵,正仔细分辨丛林中的异响。俄而,他突然攀住她的肩膀,大手兜头一盖,将自己摁进了草堆。与此同时,他也躲了进来,顺势将食指放在她的唇上,悄声道:“嘘,别说话,有人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洼地外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几个手持火把、凶神恶煞的贼匪分头窜出,一群眼睛像机关枪似的,在各种植物表面疯狂扫射。
“他奶奶的,叫那姓孙的带着兵马给溜了,老大,他们是不是又回溪云镇搬救兵去了啊。”
“呵,你以为打仗跟赶集似的,哪里有那么多的救兵?他们如此不堪一击,传说中的江东孙氏,看来也不过是群空有其名的废物。”
“那咱们还找不找为首的校尉头头了?”
“祖大帅重金悬赏,自然是要找的啊!那孙策被人流冲散,如今腿部又中了箭,相信跑不了多远。都打起十二精神,务必将人给我逮回来。”
匪众唯唯应喏,纷纷举起大刀,装模作样在各处草丛一通胡乱扒拉。最后,一无所获的贼党心有不甘,互相拥簇着往下一个地方寻找去了。
等到四下复归于一片死寂,袁满回头看向孙策,表情阴沉而复杂,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作为一个刷遍各大视频网站电视剧集的现代宅女,她几乎是在几个小兵窜出来的那一瞬间,就立马感受到了一丝气氛的微妙——他们台词僵硬,表情别扭,舞台动作也十分夸张。
耐着性子看完狗血大戏,聊胜于无的尴尬演技,几乎都要溢出屏幕。
显而易见,她遇到了一伙拿着“追杀剧本”的群众演员。而蹊跷的剧情,应该更要快进往前,从她遇上那棵歪脖子树、与孙暠等人走散开始,就已经拉开帷幕。
她从最初就一直被人牵着鼻子在走,行进路线,只怕也是被设计好的。所以最后哪怕摔进了沟壑,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收获目标队友——大神孙策一枚。这个稀有概率,简直不亚于武侠中,某个角色摔进山谷获得了葵花宝典。
想起孙策说的什么“人定胜天”,袁满终于领悟到了深埋在历史疑云中的真相。
如果说,祖郎与孙策早有渊源,那么他们的屡次交锋、互有胜败,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按照这个思路推测,姓祖名郎的贼匪头目,不会好巧不巧,就是祖茂的儿子吧?他们这样一唱一和,甚至不惜花了血本表演外景,图的恐怕不是别的。
洗脑袁氏,换取那个有目共睹的利益,狼子野心,简直昭然若揭。
“孙影帝”没有发现袁满的心事,颓然倒在地上。危机解除,他的屁股再也不肯挪移半分:“我走不动了,腿疼得要命,得休息一会儿。”
袁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策面前,借着昏惨的月光撕开他的裤管,当看见腿上触目惊心的箭疮时,她惊骇万分,甚至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孙策真是个狼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狂风愈刮愈烈,满天乌云很快将月亮也遮住了。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至,一同席卷而来的,还有豆大如卵的雪霰子,打在地上淜滂作响,落在头上砸得生疼。
天意助孙不助袁。
袁满裹紧弱不禁风的身体,为了活命只得依偎着孙影帝的铜墙铁壁,躲在他的肘腋之下佯装扶住腰杆:“孙笨,我们得快点找个地方处理你腿上的伤势,拖得过久,有可能落下终身病根的。你也不想像陆尚一样,变成个走不稳的跛子吧?”
孙策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扬手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个黑暗石穴:“那里有个山洞。”
事不宜迟,袁满拽住孙策的胳膊小步往前冲,等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滂沱大雨双双淋成了落汤鸡。
进了洞中,角落里有堆砌的柴火,想来应是上山樵夫避雨时遗留下来的。袁满将干柴围拢成一堆,点亮火折,火势很快就燃烧起来,好歹驱散了一丝严寒。
她又从洞外捡来几粒冰雹,煨化之后,用消融的清水洗净孙策伤口附近的血渍。随后,她拿出荷包,将缠绕的金线拆成丝缕,又扯下耳环,把回旋的银丝捏成长针。再用篝火剽过了,串联在一起,对孙策道:“你忍忍,可能有点疼。”
一针一线的缝合过程中,袁满故意下狠手,用针线使劲穿过孙策的皮肉,听他痛得直嘶,满腔怒火才勉强得到了一点宣泄。又报复性缝好一条丑陋的蜈蚣,她用丝帕简单包扎:“你这伤口没消过毒,未免感染,回去后记得用盐水濯洗,再抹上点草药,估计也就无碍了。”
孙策左腿麻木,声音也有些沙哑:“我三天两头被你打骂,身体估计都适应了。”
这话袁满不知道怎么接,半晌才皮笑肉不笑道:“是是是,什么都能赖在我身上。”
她蜷缩着身子靠近火堆,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一想到长夜漫漫,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而这恼人的雨夹雪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心中难免涌起一股子伤感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