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脱下自己的外袍,拧去雨水,破天荒扔在袁满的身上。见袁满痴痴盯着自己,他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擦把脸吧,你鼻子上都是灰,看起来丑得要命。”
与孙策捆绑一夜,整个通宵的折磨,等袁满回到斋舍的时候,只觉得既累且乏,感觉灵魂都快要被掏空。她换了一身洁净衣裳,将自己往被窝一抛,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心防,倒头睡个囫囵好觉了。
这么一躺,天昏地暗,再睁眼的时候,是被肚子里的馋虫给活活叫醒的。看看窗外,暮色已近黄昏,想来足足睡了一日之久。
袁满腹中空空,只觉得火烧火燎地难受。便从榻上爬起,简单梳洗了一把,然后自柜中拿出自己的食盒,一路往食斋的方向去。
目下已过了饭点,食斋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学生。袁满打了整整一食盒的饭菜,顺便还抓了些点心,哼着小曲儿出了食斋。正待原路端回,刚下一处石梯,就听闻天空有道极不友好的声音赫然飘来:“哟,这不是我们袁家的小女郎嘛。”
袁满仓皇抬头,只见周荣带着三个小喽啰,站在假山上面的雀语亭中。
她失去的影卫尚未回还,不便于此间多作逗留。于是倩影一转,正待逃离是非之地,谁料那几个小喽啰见她要跑,纵身一跃,竟从亭台高处跳了下来。
雀语亭很高,小喽啰跌撞满地,又摸滚带爬站起,贼头贼脑围作一团,将袁满包在了中央。
四周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路过,袁满料想他们不敢真拿自己怎么样,壮起胆子喝问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围堵我一介女流,这是想要干什么?”
周荣顺着回转游廊碎步踱下,捆了纱布、吊在脖颈上的左手偶尔抽搐一下,痒痛钻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伤筋动骨一百天,究竟是拜何人所赐。
他心里屯着一口恶气,无法疏解,哪怕恶心袁满,都是极好的乐子。
周荣这么想着,上前两步,夺过她的食盒。袁满也是个小暴脾气,自然不肯交出,便与周荣争抢。两相拉扯之下,周荣彻底被激怒,恶狠狠一拍,就将食盒掼在了台阶上。
饭菜洒了满地,一片彩色的狼藉。周荣还嫌不够解恨,复又提起腿,挨个踩瘪地上的糕点。袁满失神看着自己最爱吃的糖蒸栗粉饼上棱角鲜明的鞋印,生气将周荣受伤的左手一掐:“欺负女人,你还算不算个男人啊。”
周荣抖索着手,见四周同窗道路以目,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反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力将袁满一推。袁满重心不稳,挥舞着双手试图平衡,谁料磕绊挣扎了片刻,依旧徒劳向后仰倒,一溜烟儿地滚下了石梯。
石梯之下,是一处天然的湖泊,山势纡缓向下,袁满就在一片空濛绿色中,突兀地栽进了湖里。
她是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当时被孙蕙推进池塘,都是七八个仆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上来的。如今掉进深湖,越挣扎越呛水,袁满蹬着双腿,就在以为快要背过气去的时候,一节抛下的竹竿,堪堪将她抢救过来。
袁满甩了甩满头的水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攀住竹竿,迎面却见竿头居然是周荣。他邪恶笑着,见她缓过神来,用竹尾往她手臂上狠狠一击。
袁满吃了痛,尖叫着松开竹竿,身子一软,又失去重心没入了湖底。她狼吞虎咽喝了一嘴的水,即将岔气的时候,周荣的竹竿重新抛了过来。
袁满出于本能,不得不继续攀住竿子,可刚喘口气,周荣又松了手,疾风骤雨的拍打从天而降,激起一串又一串的浪花。
他与同伙咯咯直笑,讽叹道:“快来瞧瞧,这里有一只小猴子被我耍得团团转,真是不要太刺激哦。”
袁满生无可恋闭上眼睛。便在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道急迫的声响:“快跑,华师长从山门的地方上来啦!”
周荣眼尖,果然见山下有道蓝影拾阶而上,便丢了竹竿,惋惜道:“算你命好,这次又捡了个大便宜。”说罢,带着同伙一哄而散。
他们刚走没多久,诸葛亮就从假山后面冒头出来,捡起地上散落的竹竿,将袁满从湖里打捞救起。他扶了扶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袁满拧了拧裙角上的水,感激地说:“孔暗兄,今日幸好有你急中生智,不然我就要被他们折磨死了。”
诸葛亮叹了口气:“快回去换身衣服吧,下次有什么事,你叫上我一起。”
孙策回到溪云镇,很快写了一封信,命斥候连夜送到寿春,告诉袁术大军溃败的情况。但兵马实际上并无任何损失,而是归入了蒋钦与朱然部下。
孙策没了训练任务,难得忙里偷闲,想着自己已有很久没去立仁庠序,于是带着一众影卫,一鼓作气杀到了斋舍。听说袁满吃饭去了,他就站在门口等待。可候了许久,不见袁满回来,正在孙策逐渐起疑的时候,就逢袁满又全身湿透,一路流着眼泪,委屈巴巴穿过小径。
孙策眉头微皱,上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袁满表情如乌云密布,一个好脸色也不愿意给他,只是默然饮泣,泪珠扑簌簌直往下掉。
“你怎么了,倒是说话啊……”孙策摸不着北,见她嘴唇都快咬出血了,语气加重了些,“平时不是话痨么,如今怎生成个哑巴了?”
孙策这一凶,袁满憋不住了,泄愤般地冲他吼道:“还不都怨你,撤我影卫,害我被打。”
“谁打你了?”孙策拽住袁满的胳膊,听她吃痛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撒手。他捋起她的袖管,见原本莲藕一样白净的胳膊如今青一块的紫一块,目光一黯,“是不是陆尚?”
见袁满不吭声,他又继续问:“沈友?周荣?”
提到周荣,袁满蓦地抽泣了一声。孙策话语微顿,意会了过来:“我知道了,是周荣。”
“不是周荣,是你。”袁满幽怨地看了孙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掉。
袁满回到斋舍,用被子蒙住头,躲在床上狠狠大哭了一场。她平生头一回受这样的委屈,真正体会到了身为弱女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助。若不是诸葛亮及时伸出援手,只怕自己最后就要溺毙在那湖水中了。
接二连三的淋雨落水,她很快遭遇了感冒的征兆。
孙策自从那日争吵之后,索性彻底消失,袁满心中怄气,也不想找他带药,只向校医讨了一副方子,每日三次地服。连续吃了五六日,病情才将将大好,课业也落下了不少。
七天之后的一个黄昏,顾淼从外面回来,将最近袁满休沐期间,外面的新鲜事儿一概讲给她听:“阿满,你知道么,最近咱们岭外的溪云镇上,好像来了一个豪侠。”
侠者,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三国盛产游侠,各路门阀当中,很多人都曾有过放荡不羁的中二少年时期,比如曹操、孙坚、二袁,无一例外。
可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袁满对重义轻生、惹是生非的社会闲散人员本身没有太好的印象,故而兴致缺缺道:“哦,既然当得起一个豪字,那他一定是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吧。”
“可不是么,咱们书院里的周荣——”顾淼话语一顿,见袁满疑惑地抬起头,便解释道,“对,就是与你有隙的那个,不知怎的,就与同伴摊上了事儿。”
袁满颇感意外,惊坐而起:“摊上了什么事儿?”
“这豪侠神出鬼没,没人知道姓甚名谁,从哪里来。昨儿下午,他戴着一张虎头面具,竟然明目张胆从庠序抓走了周荣他们。”顾淼拍着胸口,缓了换心神,这才继续说道,“华师长去溪云镇报了案,孙校尉连夜带兵四处寻觅,几乎要把溪云镇翻了过来。结果你猜,他们最后在哪儿?”
“在哪儿啊?”袁满一脸懵逼。
顾淼叹道:“南街玉光湖那里不是有个旋转灌溉的水车吗?他们四个就被倒吊在上下左右四个角儿,口鼻朝下,随着水车滚动不休,回旋不止,一阵儿又一阵儿溺水,如此循环往复……”
袁满:“……”
“最悲惨的是就是周荣,右手手筋被精准无误地挑去,以后算是彻底废了,可能连筷子都拿不稳。对了,还有五个手指,每个指甲上都被细针精雕细琢了一朵梅花,啧啧啧——”顾淼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想来是被那豪侠慢条斯理折磨了整整一宿。阿满,你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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