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陌路冻河

王室之祭愿者 曾熹 9745 字 2024-05-21

卫广趴在被冰封的河面上仔细地观察着,他用刀尖在坚硬的冰上使劲的戳来戳去;

“突然之间被冻住了,可是,我却感觉不到冷。”春恕不可思议的说;

“是的,只是河面被冻住了,其余的一切却安然无恙,你们看那些植物和地面,连一点儿冰丝也没有!”我从脚下抓起了一把碎石子:“瞧,石头被太阳烤过,还有温度呢!”

“如果当时有人站在河中央,那么肯定会被冻成棒棒冰!”卫广说。

整个河面被冻住了!河里的一切清晰可见,水草、青苔以及浮游生物,它们一动不动,就像是被施了定术一样。

可是,除了河,其他的一切均安然无恙,我实在揣摩不出他们这样做的用意,或许,他们只是觉得仪式太过乏躁,因此制造点刺激场面调动观众的情绪罢了。

就算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是怎样做到冰冻整条河流,而又使其他植被免于被冻的,我猜,我们脚下的土地里一定埋着无数控制按钮和电路,那些东西是整个竞杀场的控制系统。

我们沿着冰冻的河流前行了大概一个小时。越是向山湾深处进发,眼前的一切就越是明朗开阔;太阳醉醺醺的,山林之间环绕着若隐若现的雾气,路两边生长的不再是灌木丛,而是各类型的植物,有水杉、桃树、樟树、芭蕉树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这些植物被薄薄的雾气所环绕,宛如仙境里的树仙子一样灵动、婉约;

水杉枯黄的枝叶嵌在透明的冰中,清晰可见、晶莹剔透,阳光晃过,使其看起来如一件艺术品般玲珑、精致;

“瞧啊,多漂亮啊,不加修饰的‘艺术品’,可惜,这是在竞杀场,几乎没有人会欣赏你的美!”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们,并在心中哀伤的叹道。

我们又沿着河流向前走了大概十分钟,当转过一个山湾后,我们惊奇的发现,冰层下居然出现了食物!

没错,食物!鱼、虾、螃蟹以及鸡肉!它们被牢牢冻在冰层里!

“这是真的吗?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卫广痴痴地盯着满河的食物喊道;

“当然不是在做梦咯!”春恕张开双臂趴在冰面上,仿佛她正在拥抱它们似的;

“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食物呢!”我兴高采烈的拍手大叫。

突然出现的惊喜使我们三人快乐得就像三岁的孩子一样,已经正午了,正是午餐的时候,我们可以大饱口福了。

看来,鳄鱼口边的冒险是值得的,这些食物就是犒赏,而且,观众要的是精彩而血腥的拼杀场面,如果祭灵战士饿得奄奄一息再来拼杀的话,观众们是不会买账的,这样会大大降低悬念。

我们凿开冰,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将所有冰冻的食物打捞起来,然后躲进了距离水泥路较远的芭蕉树丛里。

为了避免生火时冒起的烟雾暴露行踪,我和春恕只好用芭蕉叶拼命地将烟雾扇开,使其与四周灰蒙蒙的雾气融为一体,待火势渐旺,卫广便用刀把鸡肉以及鱼虾全部切开,再将它们插进削得尖尖的树棍之上,然后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它们便被烤得油香四溢;

肉味飘进了我的鼻腔,惹得我垂涎欲滴,我真想把它们全部塞进肚子里呀!

虽然前些日子吃香喝辣,尝尽山珍海味,可是,这并不能阻挡我对“低质食物”的渴求。

在杂物镇,人们将一定日子内中吃到的最差的食物称为“低质食物”,比如,平民在一个月里分别吃到了肉类和树根,那么树根便是低质食物,而我近期在王室城吃到的全是美味佳肴,那么,此时没有添加佐料的肉就是低质食物了!

食物烤好后,我们三人全然不顾形象,狼吞虎咽的大嚼特嚼起来;在竞杀场,祭灵战士是完全没有形象可言的。

“嗯,要是能加点盐就完美了。”卫广半开玩笑似的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说;

“嗯,我想加一点酱油或者香油!”我一边吸允着油光光的手指,一边诙谐地说,“最好能再给我来点凤梨。”

说完,我和卫广哈哈大笑,我们得找点话题逗乐观众。

春恕莫名其妙的看了看我和卫广,然后埋头大啃手中的鸡腿,说实话,她的吃相也真够狼狈的;她的嘴里塞满了食物,使整个脸看起来就像大猩猩突兀的嘴巴一样。当然,杂物镇的平民们在进食时大多数时候也是这个模样。

“慢点儿吃,别噎着!”我对狼吞虎咽的春恕说;

春恕听后使劲摇摇头,然后奋力将口中的食物吞下了肚,在她吞咽的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了她的喉咙被撑大了一圈!

“没办法,我们那里的人都是这样吃饭的,我这样还算斯文呢。”她说完又拿起一只虾塞进了娇小的口中。

“你们知道吗?以前,我总以为食物镇的人们从来不缺食物!”我放下啃了一半的鸡翅后对他们小声说道,说这话时,我把手挡在嘴上,以防无人摄影机录到谈话内容;

“嗯,在此之前,我和你有着相同的看法。”卫广看着我;

“看来,之前是我们误会了!”我补充道;

“你们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毕竟,谁会去怀疑食物镇没有食物呢?”春恕不以为意的看了看我和卫广,“不是你们误会了。”

她说的很对,就像冒着腾腾热气的铁锅,本以为里面是煮得发软的食物,可实际上里面只是一锅白开水。

“那么,食物镇到处都是土地咯?”卫广对春恕问道;

“嗯,是的,食物镇土地广袤,宽敞平坦,比较稀有的农作物都种在温室里。”春恕答道。

她告诉我和卫广,食物镇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那里土地广袤、一马平川,那里既没有森林和高山,也没有海洋和湖泊,只有一滚狭长的江水蜿蜒穿镇而过;如果真要谈什么树林,那只能是成片的果树林和一望无际的花卉种植园以及蔬菜园。

“那这么说来,你知道怎样种植粮食呢?”我无比兴奋的问。

一提起食物,我会立马精神抖擞,就像那些长期吸烟的富人,只要一闻到烟味就会像公牛般疯狂蹦跳,再者,我的确很好奇,粮食到底通过什么方式生产出来的。

“当然了,食物镇的每个人几乎都是生产食物的能手,比如沙昂,他和他的家人种植水果……”

一提到沙昂,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情绪失控。在我来看,那种感觉就像是充斥在晦暗中的绝望,使人难以自持。

“那么,你家里是种什么的?”卫广巧妙的岔开了关于沙昂的话题;

“小麦、水稻、大豆……”

她低头答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她仍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嘿,你得坚强一点,好吗?”我把右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哭多了没有力气赶路,你瞧,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安全舒适的过夜地。”

“对不起……我只是……”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我,然后又埋下了头;

“春恕,你必须接受现实,你的同伴他已经安息了,你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卫广一边说,一边将刚烤好的鱼、虾用木棍挑进对折的芭蕉叶里,然后把它放在了春恕面前的石头上;

“吃吧,再吃一些。”卫广说。

卫广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是焦躁不安。

“谢谢你……”她用手擦了擦眼泪,拿起一条冒着热气的鱼,“你们知道吗?来王室城之前,我从未吃过猪肉以外的肉类食物,包括罐头!”

她的话使我和卫广面面相觑,“怎么会这样呢?”我问道,“难道食物镇没有人养鸡、鸭之类的家禽吗?”

“食物镇是提供食物的地方,当然有了!”春恕苦笑着说;

“那为什么没有猪肉以外的肉类食物呢?”卫广追问道;

“那些禽类长到一定规格后全部被火车拉走了,我们只能用工钱换到猪肉和火腿,那是我们唯一的肉食,食物镇能换到的食物种类太少了!”

春恕怨恨的看着远处的山势,仿佛那山夺走了她选择食物的权利似的。

对于春恕所说,我深信不疑,因为怨愤的眼神不是任何人都能装出来的,那眼神我曾经在家里的镜子里见过。

春恕告诉我们,食物镇的人们不允许私自圈养家禽,违抗者会被投入监狱,或是被罚无偿劳动!

这不禁使我对杂物镇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感,要知道,在杂物镇,人们是允许圈养家禽的,只不过圈养家禽需要耗费时间、精力以及粮食,所以,圈养家禽的平民鲜有人在。

也就是说,食物镇的管理比杂物镇还要严苛!

“你们的警务长也很残暴吗?”我挪到春恕跟前,咬着牙小声说道;“杂物镇的警务长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春恕转过头,忐忑的看着我,我想,或许是因为我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凶狠,才使她这般忐忑不安,嗯,她的团友是个凶恶的人。

“噢,谁不是呢?所有的警务员都不是好东西!”她说。

只要一想到关于霍千那个王八蛋的任何事情,我的脑袋便会嗡嗡作响,我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前赴后继的向头顶冲,它们在我的血管里喊杀、奔腾,使我难以抑制的在脑海里幻想霍千惨死的场面——被枪射成筛子、被乱刀剁成肉酱……

“霍千,我一定会回来将你碎尸万段,我保证!”

我想,兴许霍千那个遭天杀的,这会儿正在电视前看着我呢,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懊悔?后怕?愤怒?

我对霍千的仇恨已经深入骨髓,目前,我能做的便是将它转化为活着走出竞杀场的动力,以此激励自己,可是,这却又使我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对春恕的负罪感——无论如何,她都得死,可事实上,我并不希望她死,她不是我的敌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有了再吃下去的胃口。我把剩下的五只虾放进芭蕉叶,然后交给了春恕;

“给你的!”我对她说;“你比我还要瘦弱呢!”

她吃惊地看着我,包裹着食物的嘴一动不动,就像被人用拳头击打过后肿起来一样,使她看起来更加可怜。

“你不想吃了?”卫广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并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四个字:不可理喻!

是啊,饥饿的祭灵战士居然会舍弃美味的食物,这是一个多么令人不可理喻的举动。

我没有回答卫广,我想,他一定会理解我的“不可理喻”的。

“我吃不下去了,你吃吧!”我看着春恕,认真的说;

她明亮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几丝湿漉漉的泪花,她低头时,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鼓凸的腮帮子滑了下去;

“你吃吧,我不能吃掉你的食物!”她头也不抬的说;“我已经很饱了。”

“不,还是你吃吧,好吗?”我用几近哀求的语气对她说;

她慢慢抬起脸,看了看卫广,紧接着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看我;“谢谢你,青明!”她眼里的泪花已无影无踪;

“不用道谢!”我轻声说。

瞧,我真无耻!我比王室城那些嗜血如命的禽兽还要无耻!居然用这种方式弥补对春恕的愧疚!

春恕满含感激的吃掉了我让给她的食物,并真诚的向我道谢,我只是苦笑着摇头,没有吱声,因为我内心深知,让出食物并不是我本意,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弥补对她的愧疚,不久之后杀死她的愧疚。

在以往的祭灵仪式里,抱生团成员是不会让出食物的,我算是开了先例。

我们将剩下的鱼虾以及鸡肉烤好后用芭蕉叶包裹了起来,我们打算将其留到下一顿,当然,我们得保证自己能活到下一顿;

整理好背包后,我们蹑手蹑脚地钻出了芭蕉林,重新回到了光洁平整的水泥路;此时,温暖的阳光从轻盈的薄雾里射了出来,像一根粗棍一样,将袅袅薄雾搅散开来,眼前的景致,突然间变得清晰明亮,紧接着,一阵带着腥味的微风吹来,将薄雾彻底赶走了;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觉察到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了!在能见度极低的雾里行走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因为谁也说不清,迷雾里究竟会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我们沿着靠近河流的路沿边行走,目的是为了搜罗河中冰封的食物,我们不愿意让那些从天而降的美味食物,落入其他祭灵战士之手,事实上,我更希望其他祭灵战士因为找不到食物而活活饿死!

可是,很残忍,我们沿着河边走了大概40分钟,却没有再见到任何冰冻食物的影子!

“再向前走走看吧,或许前面会突然出现烤鸭什么的!”春恕满怀希望的对我和卫广说;

“我认为不太可能了!”我无精打采的说;“我们还是赶紧找过夜的地方吧。”

在过去的40多分钟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希望,已使我气馁至极,希望与失望重叠,在40多分钟的时间里周而复始,我想我们再也遇不到食物自动送上门这种好事了!

随着山势的高低起伏,水泥路与河的距离也愈来愈远,当拐过一个像滑坡形成的山湾后,水泥路与河便完全拉开了距离,水泥路与河之间阻隔着或平缓或陡峭的荒地、悬崖,事实上,水泥路与河就像闹掰的恋人,不再如之前一般亲密无间了;

“你们看,河水开始流动了!”卫广站在路沿口的悬崖边指着潺潺流淌的河水,他的脸上写满惊恐;

是的,我们甚至没有察觉到冰冻的河流是何时解冻的,它仿佛是在悄无声息的情形下解冻的,这足以使我们惊恐不安了。

“或许,这段河流根本没有被冰冻,我们只是没有察觉罢了。”春恕用自我安慰;

“你的意思是,河流与水泥路渐渐的远距离分离,我们选择了水泥路而不是河流,所以我们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问题!”我补充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选择沿着河流前行,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它在某一处恢复了流淌。”春恕说。

但愿我们只是走神了!

已经过了半日,可天空却仍然安静得如摇篮中熟睡的婴孩,我多么希望它能响起尖利刺耳的口哨声啊,那声音在我看来却又是那般令人陶醉,它既是生命陨落后的哀悼,又是我拉进回家路的欢快乐章;

“天空越是寂静无声,其他祭灵战士就越是安然无恙!”我在心里难受的抱怨着。

“在竞杀场,口哨声是活着的祭灵战士最喜爱的挽歌……”

这话是祭灵仪式解说员娄尔的口头禅,那一脸凶相的娄尔每年都会出现在电视里,用犀利的眼神和毒辣的措辞评论每一名祭灵战士;我想,也许他会这样评论我:“勇敢却没有头脑的竹青明,她可能会在其他祭灵战士的计策里呜呼哀哉……”

事实上,娄尔不会对任何一个祭灵战士口下留情,或许,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想保持曝光率,因为柳环曾说过,对观众毫无吸引力的解说员会被祭灵院弃用,王室城公民们喜欢疯狂与热情,拒绝淡漠与平庸;

我根本不担心娄尔会怎样评论我,我只是担忧他的毒辣言辞会中伤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无疑是目前最受煎熬的人,当然,我同样也是受煎熬的人。

我们又转过了一个小山包,转过山包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陡峭的山势,山间镶嵌着清悠悠的菜地和一座座散落在田间地头的木质农舍;有的农舍被树木掩映,呈现出一种若隐若现的错觉,有的房屋暴露在土地里,看起来突兀而富有艺术感,嗯,它的陈旧破烂便是它的艺术感。

这片地方在往年的祭灵仪式里出现过,而现在,它被人为地改变了些许模样,以前,这片地方没有农舍,也没有绿油油的菜地,而是一整片荒坡。

山包那边和山包这边的景致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山包那边一片绿意盎然,而这里却是满眼萧瑟;

“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我问;

“发现什么?”卫广急切地问道;

“我们路过的地方和这里不大一样。”我答道;

“什么不一样?”卫广追问;

噢,他真没发现吗?山包那边是夏天,而山包这边是秋天!

也只有竞杀场才会出现这种奇特“景观”。

“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秋天。”春恕答道,她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条沟壑,她看起来有些焦虑;

“对,你们瞧,红红黄黄的树叶、光秃秃的树枝……”我指着远处;“嗯,气温好像也跟着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