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莲儿给的解药没错。
慕与现下脑子一片混乱,只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儿。
“我来的时候,朗大夫还在替魏衣诊治。听他说,在去魏衣那儿之前,正在给洪姑娘的贴身丫鬟看病。”
慕与黯淡的眸子陡然一亮,“现在呢?她还在那儿吗?”
林音食指轻点小巧的下颌,“这我倒是不知。我想,应该还在吧。”
“恕在下失陪!”
慕与一个纵身,直接用起了轻功。
8
此时的慕与,心急如焚地赶往朗大夫的住处。
他到的时候,朗大夫并没在家。
洪文雅估计是先去找洪帮主谈退婚一事了,也不在此处。
至于莲儿……
慕与纵身跃入院内,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他轻轻推开房门,进去后,回头四下看了看,又将房门关了起来。
“莲儿。”
“是你。”
屋里的莲儿,比慕与在包间看到时更娇弱了些。
面上无一丝血色,倒衬得脸上的巴掌印更清晰了。
她坐在床上一角,显得人愈发瘦小。
“为什么冤枉我?”
慕与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就像他同样不明白,莲儿为什么用那么极端的方法帮他一样。
“坐。”
莲儿指指她对面的凳子。
慕与依言坐下,眸子紧紧盯着她。
莲儿蜷缩起身子,两只细瘦的胳膊,轻轻揽着自己的腿。
脸上,尽是怀念之色。
“我来自苗疆。来中原以前,一直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长得可美了,就是身子骨弱了些。”
“这和我问你的,有什么关系?”
莲儿唇角往下撇了撇,“你若不听我说这些的话,那你想听的,我也不会说给你听。”
慕与哭笑不得,只得勉强听着。
“十四年前,我娘爱上了一个男人。苗疆女子在爱上一个人后,会给对方下同命情蛊,以期和对方永不分开。可惜我娘心软,直到那个男人离开之前,都没有将情蛊种入他体内。他说,会回来接我娘的,只可惜……”
痴情女子负心汉,慕与对莲儿的娘,颇有些惋惜。
“可村里的长者知道这件事后,认为我娘辱没了苗疆女子的气节,将怀着孕的她,赶出了村子。我娘千辛万苦地生下我,身体便大不如前了。到我五岁时,她的身体差到连出门都不行了。”
慕与看着莲儿,她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他有些不舒服。
“于是我五岁就开始扛起养家的重担,别看我看着瘦小,力气可大着呢。割草、砍柴、挑水,我都能行。但是啊,我仍然留不住我娘的命。终于在三年前,她彻底离开了我。”
“于是你就来了中原?”
“是啊。慕与,醒酒汤好喝吗?”
莲儿歪歪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是你做的?”
慕与讶异抬头,“为什么?”
“让我想想,为什么呢?我来中原,是为寻父。我娘说,我爹的右腕,有个月牙形的红色印记。她说,我爹跟他说过,这个印记,是他家族的人特有的。”
说着,莲儿挽起右边的袖子,一枚小小的红色月牙,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腕上。
慕与怔怔地挽起自己的袖子,一模一样的地方,有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红色月牙。
“你醉酒那天晚上,我在你的手腕上,看到这个小月牙的时候,别提有多开心了。只是第二天我给你做了醒酒汤后,打听之下,得知你父母已亡,很是难过了一阵子。我还没见过爹,他就过世了。还好,我还有个哥哥。”
慕与想起来了,他爹在十四年前确实去过苗疆。
回来后没多久,家乡遭遇瘟疫,他爹和娘,都被那场瘟疫夺去了生命,只留下他一个。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爹居然在苗疆,给他留下一个妹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慕与的声音,已温和不少。
莲儿有些委屈地把袖子放下来,“喜欢的东西,不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吗?如果不能用香香的诱饵留下它,那就剪断它的翅膀,把它关在笼子里。这样,就能留下它了呀。”
慕与眉心皱得能夹住苍蝇,他一把捏住莲儿的手腕,只是,这手腕细的,让他的心里,又泛起丝丝缕缕的不舒服。
这时他才恍然惊觉,这种再一再二的不舒服,是心疼。
爹娘去世后,慕与以为天大地大,他只有自己了。
谁知道,他爹居然给他留下个妹妹。
本来他还有洪文雅,只可惜……
慕与摇摇头,斩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莲儿懵懂地看了看慕与,“没人告诉我呀,娘身体不好,每天除了吃饭时基本上都是昏迷着。这是我自己领悟的,我厉害吧?”
慕与想到一开始莲儿用毒药药倒魏衣,让他二袋长老的位置失而复得;在他让她离远点儿后,又陷害他,说他对她……
他哭笑不得地拍了莲儿的头一下,“我是你哥哥,你怎么能说我对你行不端之事?尤其……是对文雅说……”
莲儿揉揉脑袋,“我也不想的,可你要赶我走。我已经没有家啦,所以,我只能这么做了。”
她说完,又小声嘀咕道:“我从苗疆刚来中原时,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饿倒在路边时,是洪文雅救了我。我,我不想离开她,也不想离开哥哥身边……”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啊,现在可好,文雅肯定不会原谅我了。”
莲儿低头想了一会儿,“要不,我们把丐帮的人都杀了吧?这样,洪文雅也成剪了翅膀的……”
慕与赶紧捂住她的嘴,他这野蛮生长的妹妹,动不动就是杀人,板正她这个思维,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在此之前……
“你给魏衣吃的是什么毒药?手上还有吗?”
“那个啊,是我娘死后,我打算自我了断时,做给自己的。可惜出了点岔子,并不能毒死人。我是洪文雅邪的贴身丫鬟,不方便出去,手头又只有这一种药,就只能凑合啦。”
不止说别人的生死,莲儿在说到自己的生死时,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慕与忍不住抱了抱莲儿。
“哥哥你要用吗?我手头上现在没有啦,你要用的话,回头我再做给你吧。”
“不用不用,我不用!”
慕与慌忙否认,紧接着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房门在这时,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冲进屋子,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慕与,和刚刚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莲儿。
来人身上熟悉的馨香,让慕与怀念的同时,也是有些懵然。
“文雅?”
“我都听见了。”
洪文雅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
“你得谢谢我。”
林音扶着肚子,也慢慢走了进来。
“我说小丫头,你这毒药的配方是什么?它怎么能在我诊出只有半个月可活时,还生生转了药性,让人只是陷入昏迷?”
说这话的,是给魏衣看诊回来的朗大夫。
慕与轻轻拍着洪文雅的背,心里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莲儿则被朗大夫拉到一边,二人说着一些慕与听不懂的话。
“谢你?”
慕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谢林音。
林音小心地坐在床上,才缓缓开口:“你和洪姑娘的对话,我不小心听到了一部分。不然,我为什么会告诉你莲儿在朗大夫这儿?在你走后,我让你门前守着的俩门神之一,去叫回要去找帮主的洪姑娘。”
“文雅那时气得那么厉害,怎么会轻易回来?”
慕与实在有些猜不透。
林音咳嗽了一声,“我让那个门神对她说,她离开后,你直接来了朗大夫这里,想再次对莲儿不利。”
慕与额角青筋直跳,心里一直暗暗告诉自己:这是孕妇,还帮了他。
“那什么,之后我就让你门口另一个门神先带我来到朗大夫这儿,迎着点儿洪姑娘。我们俩听故事听到一半的时候,朗大夫回来了。”
林音赶紧把话说完,拿起桌上的茶壶,装作给自己倒水,掩饰尴尬。
“谢谢。”
若不是林音阻止得及时,恐怕他和文雅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之前我冤枉你下毒害魏衣,没想到你不止没放在心里,还救了他。所以,我这就算是投桃报李吧。”
“可下毒的人,是我妹妹。”
林音讶异地挑眉,就连慕与怀里的洪文雅,都抬起了头。
“怎么?”慕与疑惑地问道。
“我们只是惊讶,莲儿做了那样的事情后,你依然这么快就认了妹妹。”
在一边和朗大夫嘀嘀咕咕的莲儿,小脑袋也转向了这边。
“养不教,父之过。可我们的爹去世得早,长兄如父,教导她,我义不容辞。再说,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慕与话刚说完,洪文雅就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还有我。”
声音小如蚊蚋,她话音刚落,就又扎回了慕与怀里。
林音见状,笑了:“依我看,长兄如父后面,很快就能加上一句啦。”
“加上什么?”
莲儿蹦蹦跳跳地过来,左边拽着慕与袖子,右边靠着洪文雅肩膀。
“长嫂如母啊。”
“林音!”
慕与看着恼羞成怒的洪文雅,捏着小拳头轻轻地打了林音几下。
又看了看双眸清澈如幼鹿,满眼依赖地仰头瞧着他的莲儿。
他那颗失去双亲后渐渐枯萎的心,终于又一次充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