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部分的死亡,前夕

万古冥帝 残音闪烁 8208 字 2024-05-21

荒山上,一片寂静。

林葬天御剑停留此处,轻轻从月壶剑上跃下,踏起一阵风尘。

环视四周,除了一间破了顶的屋子和一片荒地之外,就再无别人了。陈白从林葬天的衣服里面钻出来,往外面望了望,本以为能见到那个老头子呢,结果人走屋空,什么也没剩下,她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即使自己见到了那个老头子,也无法现身与他对话,若是被她这忽然出现的鬼魂给吓着了,一把年纪的老人,指不定会出什么大事呢。

察觉到她的失落,林葬天看向那间屋子,不禁笑道:“这间屋子……在你们走的时候,就是这么破吗?”他看着屋顶的漏洞,感觉这间屋子即使老人不搬走的话,也会因为大风而出现不得不搬的情况。反正是迟早的事情。

陈白摇摇头,反驳道:“没有,我们走的时候,这间屋子还是好好的,没想到才没走几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那老头年纪大了,估计也是搬不动这房梁上的木头,早点回老家也挺好,赚得也差不多了,虽然不知道他平日里到底是怎么花钱的,但是我在这待了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他乱花钱,想必他今后的钱应该也是够花了吧?听说他老家,绿水青山的,风景独好,就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也没见他给我们浇水的时候有提到过。”陈白叹息不已,语气里面还有些可惜的意味,本想着最后还能看一眼那个总是感觉吃不饱的老人,没想到连最后一眼都没见上,日后江湖路远,天地辽阔,她又该到哪里去见他呢?这些事情,光是让她想一想,就觉得充满了可惜和遗憾。

“原来如此啊……”林葬天和陈白走进屋子里面看了看,发现这里面还有些脚印,“看来他还是回来过一趟,只不过没待多久就走了……”林葬天看着屋子里面还未被完全覆盖住的浅浅的脚印说道。林葬天的视线在床那边停留了一会,只见那边有一个浅浅的屁股印,虽然被老人抚平了,但还是有点痕迹,若是别人看来估计还好说,但是落在林葬天的眼中就极为明显了。

大致地看了一圈屋子里面的痕迹,能想象得到老人离去之前所留下来的大致行动路线,所以最后,林葬天来到了门槛那里,提起衣袍,坐在了门边,他望着那片荒芜的田地,正如老人之前望着那片地方一模一样,只是老人与少年的两个身影重叠起来,更像是进行了一场穿越了时空的无言对话。就好像是那句“一切尽在不言中”所说的那样,当老人沧桑的视线投射过来的时候,林葬天便已经明白了他离去时候的全部心迹了。

不舍、遗憾、怀念、忧伤、怅然……种种不舍的心绪不一而足,当然,还有即将回乡的喜悦与胆怯。

林葬天不由得想起了老人那副单薄的身子,莫名有些感慨,但愿那岁月风霜,能够不减老人归途的步伐吧……

“去那里看看吧……”陈白伸长脖子,指着前面荒芜的田地说道。那里是她作为那朵花所日夜生长的地方,是淋过雨,也晒过太阳的家。

林葬天于是站起身子,走向那边,随着林葬天走近那里,逐渐有什么奇怪地感觉攀上他的心脏,这样的感觉还是比较少见的,除非是……林葬天扭头看向陈白,问道:“你之前一直待着的地方是在哪?”

“嗯?”陈白闻言,有些疑惑,但是她马上意识到林葬天这个问题并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然后便指着某个地方,站起身来,一只手搭在林葬天的脖子上,说道:“就是那里了,就是那个堆了一大堆草的那边。”

林葬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偌大的荒地,唯有此处的树叶最多,就像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似的,于是林葬天走到跟前,蹲下身子,用手掀开那些堆在一起的树叶,“果然如此,”林葬天说道。

“怎么了?”陈白往里面望了望,树叶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是黑乎乎的一团,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堆在了里面。

林葬天拍了拍手,笑道:“你不是想要知道你的……身体在哪里吗?”

“难道?”陈白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指着那里说道:“就在那底下吗?!”

林葬天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陈白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身体,居然一直就在自己所栽种的那个地方,只是……她仔细想了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谁把她埋在里面的。

林葬天退后一步,然后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勾,地面顿时陷落下去,心念微动,陈白只感到地面一阵剧烈的震动,然后前面她所生长的地方,顿时开始往上升起了一个“鼓包”,她脚下不稳,顿时跌坐在林葬天的肩膀上,身体向后仰着,手紧紧地抓着林葬天的衣领,虽然她现在是以灵魂体的形态出现的,但是总归是不想要掉在这个脏兮兮的泥土里面,好歹还觉得自己有附身到人的身上,重新做人的机会,没法轻易舍去人类的那个身份。

陈白看着那个高高耸立着的土包,嘴巴张了张,有些惊讶地说道:“那里面埋着的,就是我的身体吗?”

“应该错不了。”林葬天轻轻打了个响指,然后陈白便看到土包外面的泥土顿时开始纷纷滚落下去,最后土包不断地下降,露出了里面的一副木棺材。

林葬天走上前去,准备将其打开。

“等等!”陈白忽然制止道,她举着一只手,头低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平复着自己此刻这激动到难以言喻的心情。

林葬天停下脚步来,看着陈白,等待她平复好心情再将棺材打开。

“好了,打开吧!”陈白坐了下来,双手攥着,握拳放在腿上,抿着嘴,无比紧张地等待着棺材打开的那一刻。

过了一会,只听到“嘎吱”一声,就像是一扇许久未修的老木门被人缓缓拉开了似的,面前的这副打造得有模有样的棺材也被林葬天打开了。

里面没有飘来尸体腐臭的味道,倒是传来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有些不同寻常。

林葬天和陈白把捂住鼻子的手拿开,凑近了棺材之后,朝里面望去。

只见偌大的棺材里面,静静地躺在一个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其头发还未消损,依旧看着柔软有光泽,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林葬天他们之前闻到的芳香,估计也是来自于她的头发。陈白的尸体身上还穿着一袭淡绿色的衣裙,手指上还带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色戒指,双手叠放在腹部,安静地躺在棺材里面。

陈白看着自己的尸体,心情复杂地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似乎是想要从这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尸体身上看出点什么出来。

“唉……没想到自己看自己的尸体居然会是这样的感觉……”陈白心情复杂地坐在林葬天的肩膀上,淡淡地说道,神情有些恍惚。

“是什么样的感觉?”林葬天看了眼陈白,问道。

陈白叹了口气,揉揉眼睛说道:“就是……唉……怎么跟你形容呢?就是感觉很奇妙,又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而且感觉好像一个人死了之后,别人就能够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了。”

“比如?”林葬天笑了下。虽然他知道在这个时候笑是有些不应该的,但是这样的或真诚或虚无的笑容他早已练习过了不知多少次,有时候下意识地就会想要露出点笑容来代替回答。所幸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因为他不合时宜的笑容而感到不开心。

林葬天则是盯着她的那一头柔软的长发看着,眉头微皱,然后问道:“你的头发为何还是如此正常?就好像……”林葬天想了想,又说道:“就好像从未死去似的?”林葬天在她的头发上面感受到了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就好像那头长发还活着一样,但是头发又怎能脱离其主人而单独存活下来呢?难不成是分开成长的吗?林葬天有些想不明白,感觉那一头长发,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似的,扎根于某处,不停地在生长着。

陈白挠了挠脑袋,不明白林葬天说的这叫个什么话,什么叫跟从未死去一样?于是她便问道:“啊?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头发是遗传自我娘的,我娘的头发也是这样的啊?”

“遗传……”林葬天嘴里念念有词,陈白皱着眉头听了一会,但是也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些什么,所以就干脆什么也不去想了。

她不由得看向棺材里面的那具尸体,也就是她自己,看到那头柔软的长发之后,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记得她的母亲在她有印象的时候,就有着和她一样柔软的长发了,她小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扑到母亲的怀里,然后猛猛地吸一口母亲的头发上的花草香味,对她而言,那是治愈她心情的一剂良药。他们一家人都是修道之人,只不过都爱上了植物,喜欢上了研究花草,去观察它们,也是在观察他们自己,通过观察这些植物,他们也逐渐领悟到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日子在一点一点地变长,午后的阳光也是一阵氤氲的花香。

可惜后来迎来了剧变,仿佛一切的美好之物都能够被轻易地摧毁,仅在一念之间,一切都能够被毁灭。

陈白低着头,脚微微晃着,试图让自己这突然的愁绪能够摆脱。

“你觉得是谁把你埋在这里的?”林葬天忽然问道。

陈白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想也想不起来了。”不是她记性不好,实在是当时修炼那个古籍练出了岔子,不知不觉间便附身到了那朵花上面去,结果出也出不来了,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就那样倒在自己面前,但是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结果再一闭眼,一睁眼,自己的身体便已经不见了,在看到自己的身体消失了之后,陈白自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都是睡不着觉的。现在想来,那段时光可真是难熬啊……

“有没有可能是……”林葬天揉了揉下巴,思索了一番后说道。

陈白摇摇头,她知道林葬天想说的是谁,赶紧摆摆手道:“不可能是那个老头,他来的时候,我的尸体早就不知道不见了多少年了。”她自有印象开始,就没有见过有人上来过,那个老人,也只不过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人物,所以绝不可能是他。虽然她也很希望就是那个老头,还能满足一下她的脑海中的幻想,但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能为了自己的愿望就随意给人搭配事情。

“既然如此,那你看看,你这具尸体应该怎么办?”林葬天说道。

陈白有些为难地看着自己的那具尸体,现在让林葬天再埋进去是不是也不太好?她挠着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似乎是看出了陈白的为难,于是林葬天便善解人意地说道:“要不我再帮你埋回去?”

陈白嘿嘿一笑,看着自己的那一头长发,还有些舍不得,“要不……你帮我把我的头发给拿出来吧?还有我手指上的那个戒指,也一并拿出来吧?”

林葬天闻言,不禁笑道:“干脆我直接把你的尸体给放在储物器里面得了,省得你的尸体本来完完整整的,到时候却分崩离析了。”

陈白想了想,说道:“若是这样的话,也可以,就是……我不知道你带的储物器件够不够,万一之后放不下可咋办?”

“放心吧,放得下,而且还绰绰有余。”林葬天笑道。然后他伸手一挥,棺材于是盖上,一阵清风刮来,如水般将棺材给洗过,使其看上去变得干干净净的。于是林葬天又是一挥手,面前的棺材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其长方形的轮廓,和地面上的一个大坑。

“完啦?”陈白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荒地,惊讶地问道。

林葬天笑了笑,挥挥手,把地面上多出来的土都给填了回去,说道:“现在才算是都完了。”

陈白嗯了一声,然后有些失落地看着四周的荒凉,风卷残云,忧愁像一场晴天的大雨。她看着这周围,是她待过不知多少年的地方,当初的那间小屋,还是她亲自一个木头一个石头盖起来的,虽然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但是当时她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双手建造出了一个小屋,怎么说心里面的那种骄傲也是溢于言表的。脚下的这片田地,还能依稀记得鲜花向阳的场景,那是一片与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好比地狱和天堂。

她抿着嘴,屏住呼吸,眼睛紧闭,双手顶在脑袋两边,似乎是在努力想起这片地方荒凉之前的模样。

林葬天见此,不免笑道:“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思考……”陈白闭眼道。

“好了,该走了,”林葬天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脑袋,然后月壶剑随之出鞘,飘然落在身前。

陈白睁开眼睛,说了声“好吧”,语气中有些无奈。然后她便顺势钻进林葬天的衣领里面,蜷着双腿,仰着躺倒在林葬天的锁骨里面,抬头看着透过他衣领的光,伸手够了够。

林葬天见她现在动作越来越熟练了,不禁摇摇头,觉得必须得快点给她找个合适的身体“住”进去了,不然的话,自己身上就要成她的常驻地了。

随后林葬天踏上月壶剑,御剑离开这座大山,身后的景象慢慢变小,陈白艰难地钻出来,露出一个脑袋来,林葬天瞥了她一眼,然后侧了侧身子,绕了一圈那座山,让陈白得以看清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地方,然后给她点时间做最后的告别。

陈白看了好一会才坐下来,她把头蒙在林葬天的衣服里面,声音闷闷地说了句:“走吧。”林葬天的举动她自然是察觉到了,心里有点暖暖的,和离愁齐头并进着,在她的脑子里面刹不住车似的。

林葬天闻言,笑了笑,然后便不再压制月壶剑的速度,空中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逝,然后很快两人便消失在了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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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小寺,清静无人。

一缕清风吹过,绿草摇曳,几只飞鸟从天空飞过,打散了一片白云似雪。

山下,一个年轻僧人正在缓缓地登山而行,很快就要落入那白云之间了。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抬头望去,整个小寺都掩映在一层朦胧的云雾当中,唯有其寺庙顶上的那一抹青翠之色,看上去有些显眼而已。他开始登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他发现自己每往上走一层台阶,都会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导致他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在山底下徘徊着。之所以会这样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他每上一层台阶的时候,心中便会响起了一句叩问自己内心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