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章

上一年的苍炎,春季连续干旱,夏天又发了洪涝,一整年庄稼收成都很不好。到了冬季再碰上雪灾,还没开春就闹了饥荒。

朝廷当然也是赈了灾的,只是皇帝都不好好理政,底下官员又怎么会尽心尽力?

碰上赈灾这样的肥差,官员们自然要好好捞上一把。从上到下一层层盘剥下来,到了百姓手里,就连掺着麸谷的粥都喝不上了。

再加上有心人士的挑唆搬弄,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杀贪官,劫富户,一呼百应。很快,大半个江南都陷入了叛乱之中。

景元帝闻讯慌得不行,下令抽调镇北军赶赴江南平叛。

这个命令,当然也遭到了以魏丞相为首的朝臣们强烈反对的。可是随着一开始派去的军队连吃败仗,叛军开始有北上的趋势,景元帝便彻底慌了神。

于是他不顾众臣反对,命令朱天佑麾下的镇北军火速赶赴江南平叛,如若抗旨,便按叛国罪论处。

皇帝的命令一下,即便朱天佑觉得不妥也只能听从安排。毕竟江南叛乱形势确实十分严峻,而北方边境业已多年平稳。

谁都没有想到,北漠会趁着这个机会突然发难。

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苍炎的景元帝,都跟明君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个釜底抽薪,最大限度保护苍炎实力的决策,怎么可能是他会做得出来的?

那样一个叛军还远在千里之外,就吓得方寸大乱的帝王,真的会挺身而出,不惜为国捐躯也要为苍炎留下复国的希望吗?

北漠摄政王甚至有些怀疑,如今这个留在京城的景元帝,实际上是个替身,而真正的皇帝早已随着撤离的民众一起离开永安城了。

但这样的怀疑也只是一个闪念而已。

能够当上权倾一时的北漠摄政王,他自然拥有过人的眼力。

在他看来,站在他面前的景元帝,那样的气势与谈吐,断不可能是替身。

北漠眼下虽然占领了苍炎京城,可是却没有捞着任何好处。最大的收获,也就是俘虏了苍炎的皇帝陛下而已。

杀了景元帝,对北漠不会有益处,反而会激起苍炎国人民的愤慨。北漠摄政王想要做的

,自然是用景元帝去换取最大限度的利益。

景元帝的存在,是北漠手上最大的底牌。镇北将军朱天佑出身军旅世家,世世代代守护苍炎边境,对苍炎王室忠心耿耿。

若是在关键时刻,以景元帝的性命相要挟……即便朱天佑本事再大,也只能妥协。

即便战场不利,他们也可以用景元帝的存亡与苍炎谈条件。

也正因为如此,在击败朱天佑之前,他确实不敢真的杀死景元帝。

不敢杀景元帝,北漠摄政王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宇涵在他面前嚣张地放狠话。

明明只是个阶下囚,却比他这个敌军主将还要肆无忌惮。北漠摄政王恨得牙根发痒,最终依然无可奈何。

这场见面不欢而散,北漠摄政王命人将方宇涵押回冷宫。

即便在地位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他都没能从方宇涵处讨到便宜——这个认知让北漠摄政王十分气愤。

能这么多年不动声色暗中谋划,北漠摄政王的忍耐功力自然远非常人可比。大局当前,他能够忍下所有挑衅。

何况他本不是贪花好色之人,于他而言,雄图大业比倾国佳人重要多了。因此他很快便将容妃抛在了脑后,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剿灭苍炎剩余势力的事业当中。

然而时局发展得速度,比所有人预料的更快。仅仅过了十余日,方宇涵再一次被带出了关押他的冷宫,在原本属于景元帝的御书房里,又见到了北漠摄政王。

“苍炎国的权贵们以魏丞相与镇北将军为首,已经另外拥立了新帝。”北漠摄政王说道。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苍炎国的速度竟然会这么快。

离他们占领永安城不到半个月光景,按说镇北军应该才刚刚收到消息没多久,可他们竟然就决定好了下一任帝王人选。

方宇涵闻言,也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镇北将军的速度超出他想象之外,本来尚在掌握中的形势,瞬间变得不明朗了。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臣子们另外拥立的新帝是谁?”北漠摄政王铁青着脸,看着他道。

“朕何必猜呢?王爷既然请朕过来,那么自然是打算告诉朕的。”方宇涵道。

“是你儿子!”北漠摄政王道,“

连帝号都已经定好了,称景明帝。”

方宇涵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原主的几个儿子年龄都还很小,唯一有可能的就是——

“听说是你的长子。”北漠摄政王又道,“皇帝陛下有印象吗?”

原主景元帝的长子,方宇涵记得是一名宫女所出。身份低微,年龄也不大,算来今年不过十五岁。

没背景、没势力、年纪尚小,怎么想都跟帝位沾不上关系。由他继位的可能性,远没有原主那几个远在藩地的兄弟大。

唯一有可能让他与帝位扯上关系的,那就是——皇长子是被记养在皇后名下的。

“……是皇后。”方宇涵了然道。那个卷走了他整座私库的女人,果然够狠。

“没错,你的皇后娘娘得到了镇北将军以及魏丞相的支持,拥立皇长子登基称帝。她如今临朝称制,垂帘听政,被尊为皇太后,而你……”北漠摄政王嘲讽地笑道,“则被遥尊为太上皇!”

这个发展让方宇涵觉得意外。

扶持皇长子登基,很明显是皇后的主意。在他早先与魏丞相的讨论中,这个方案根本就没有被列入考虑的范围。

大皇子年龄尚轻,实力不明,身后又缺乏有根基的母族支持……立他为帝,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期着实算不上是个好选择。

方宇涵原本以为,魏丞相会选择拥立景元帝的某一位兄弟继位。

景元帝的兄弟们大多正值壮年,又在各自封地上经营多年,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以及关系网。

苍炎的实力本就强过北漠,以藩王们自身的势力作为后盾,再加上朱天佑的镇北军,打赢北漠军队应该不成问题。

可如今皇长子继位,皇太后垂帘听政,军权掌握在朱天佑手中。未来朝政毋庸置疑会被朱家兄妹把持在股掌之上……这很明显不利于维护皇室的正统地位。

皇长子虽是长子,却并非嫡出。这样的继位人选,即便那些藩王们表面上不去反对,可私底下又怎可能甘心臣服?

这样一来,那些本就勾心斗角的藩王们,又怎么会尽全力协助镇北军北伐?

苍炎本就处于风雨飘摇之际,若是再有内乱,那更是雪上加霜。内忧外患之下,苍炎恐怕再难有复起

的机会了。

在方宇涵看来,由皇长子继位绝非良策。然而,即便皇后有私心,一向睿智的魏丞相又怎么会同意如此不合理的决定?

皇后是镇北将军的亲妹子,能得到朱天佑的支持并不奇怪。可是魏丞相那样注重正统,食古不化的老古董,又是怎么被她说服的?

“如果我把你这位太上皇绑上前线,不知道你儿子会不会投降?”没等到方宇涵考虑清楚,北漠摄政王便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道。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方宇涵回答得相当淡定,“自从皇长子出生之后,朕就没怎么见过他,朕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如果阵前相见,朕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认得出他。”

“当然,反之亦然。”方宇涵接着道,“如果你真把朕绑到阵前,恐怕他也不能确定你绑的人究竟是不是朕。”

立皇长子为帝,和立某一位藩王为帝,有一个结局是共通的。那就是——他们都不会把景元帝的生死放在心上。

皇长子跟景元帝之间本就没什么父子深情,而藩王们则巴不得景元帝早点驾崩。

除了碍于礼法道义,他们还必须号称将太上皇——他的安危放在首位之外,私底下,根本没人会在乎景元帝如今是生是死。

北漠摄政王若想以景元帝为质,从景明帝那里换取好处的话……恐怕也是没希望的。

虽然大家都不说,但事实上,为了能保住自己的帝位,景明帝说不定更愿意付出些好处给北漠,换取景元帝不被释放。

“这位苍炎新帝口气倒是挺大的,传书告诫我们,必须立即释放他们的太上皇……”北漠摄政王嘲讽地看着他道,“可是却什么条件都不肯答应。只怕你那儿子巴不得我们赶紧杀了你,毕竟‘先皇’可比‘太上皇’好相处多了,不是吗?”

方宇涵闻言,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微微一笑,道:“所以,你们更不想朕死了,不是吗?”

“他们想让你死,我们就偏不杀你。”北漠摄政王冷笑着说道,“朱天佑已经对我们北漠宣战了——剑指永安,号称要彻底把我们赶回北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