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怜花正待跟上,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一阵西南风吹来,半空中下起黄豆大的雨点。他抬头一看,但见一团团漆黑的乌云自西南方涌来,遮天蔽日,密不透光,转眼间就变为滂沱大雨,将他全身淋湿。他的头发一缕缕的贴在身上,眼前朦朦胧胧的全是水珠,面具也从脸上滑了下来,再也戴不住了。
王怜花勃然大怒,脸色在雨水中愈发苍白,在心中大骂道:“你这贼老天,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干吗要在我跟踪贾珂的时候下雨?若是我跟丢了贾珂,害得他在皇帝身边孤立无援,喊破嗓子,也没人过去救他,你赔得起吗?”
王怜花越骂越气,雨却越下越大,只要他睁着眼睛,雨水就会灌进他的眼睛里。他无可奈何,只得用手拧了一把脸,然后低下了头,白影一晃,已闪身进了树林,追着那马车去了。
这时大雨滂沱,天色昏暗,狂风卷着树叶哗啦作响,林中到处是水,地面泥泞不堪。王怜花初时还能远远瞧见马车的影子,过不多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心下着急,加快了脚步,又行了一会儿,忽听得说话之声,自左前方响起。
王怜花心下大喜,循声走去,行到近处,但见路畔有家小酒店,酒店旁边种着六七棵柳树,树旁生满了长草,两三个人影影绰绰地坐在酒店之中。王怜花内力深厚,雨声虽大,仍能听清这几人是在聊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
王怜花瞥了一眼酒店,见附近没有马车,知道贾珂和那年侍卫没有来这里避雨,不由大为失望。
这时他已然失去马车的行踪,风急雨大,满地都是雨水,想要凭借马车在林中留下的车辙去找贾珂,自然是万万都不可能。他转过身去,眼望一片片被雨水打落的树叶,并没有拔腿便走,而是一手搭在树干上,心中“冒雨寻找贾珂,找到的希望十分渺茫”和“在酒肆中避雨,舒舒服服地喝上一杯热酒”来回交战,不过须臾,他便转回身,快步走向那家酒店。
王怜花走进酒店,扫了一眼,见店中一共三人,一个红鼻子老头,正用抹布擦桌子,两个落汤鸡,坐在桌旁说话。
王怜花走进来时,这三人向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落汤鸡举杯向他一笑,眼光中颇有几分“同是雨中落汤鸡,相逢何必曾相识”的亲切之意,那红鼻子老头加快擦桌子的速度,然后将抹布放到盆中。
王怜花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手中的铁剑放在桌上,叫来那红鼻子老头,要了十斤最好的酒,两碟下酒菜。
那红鼻子老头道:“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小店的下酒菜,除了卤蛋以外,都已经卖完了。”
王怜花吃了一惊,微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家店的生意很好啊!”
那红鼻子老头笑道:“小店建在路边,客人多是赶路之人,今天生意好,明天生意坏,这件事谁也说不准,全看究竟会有多少人从小店经过,又有多少人闻到酒香后,会进来喝上几碗酒了。公子,这锅卤蛋是不久之前才出锅的,你要不要试上一试?”
王怜花喝酒之时,素来喜欢吃点东西,他怀中只有一包玫瑰松子糖,就算没进雨水,也不能用来配酒。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好啊,你给我来一份。”
一会儿竹叶青和卤蛋都送了上来,那红鼻子老头端了一只大碗,放在王怜花面前,满满斟了一大碗酒,说道:“公子请慢用。”便回到柜台前面,摆弄架子上的几大坛酒。
王怜花望着窗外的大雨,一口气喝了三大碗竹叶青。这一大碗便是半斤,王怜花一斤半烈酒下肚,腹中酒气蒸腾,犹如一团烈火熊熊燃烧,他湿冷冷的身上,登时感到一阵暖意。
正饮间,路上马蹄声响,王怜花瞥眼看去,只见一行人马自远处急急行来。不过多时,这一行人已经行到近前。
只见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公子,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穿一袭宝蓝绸衫,身后跟着十四名大汉。
这些大汉皆是疾服劲装,佩弓带箭,有人身边跟着猎犬,有人怀里抱着老鹰,几匹马的马鞍上挂着布袋,其中一只布袋破了个洞,一截狐狸的红尾巴自洞中露了出来,显然适才他们在城外打猎,后来大雨突至,没法打猎,这才折返回城。
那年轻公子自马上跳了下来,也不管他的马,径自走进酒店,找了个座头,说道:“店家,店家,来四十斤烈酒,越烈越好!再来几盘你们这里最好的下酒菜!今天我们淋了雨,不喝点烈酒暖暖身子,回去定要生场大病!”
王怜花向那年轻公子瞥了一眼,但见他脸色雪白,相貌秀美,一双圆圆的眼睛神采奕奕,好似会说话一般。他坐在桌旁,跟那红鼻子老头说完话,就用湿透的衣袖,在脸上用力擦了好几下,似乎是想要擦掉脸上的雨珠,看上去既天真烂漫,又无辜可怜。
那十四名大汉各自将缰绳系在酒店两侧的木桩上,然后走进酒店,十四人分三桌坐下,那年轻公子却独自一人坐着。
他见王怜花看向自己,忽地向王怜花一笑,左右两颊各露出一个酒窝来,说道:“兄台自己坐在窗前喝酒,岂不无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请过来同饮一杯如何?”
王怜花微微一笑,说道:“姑娘喝酒之时,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在下喝酒之时,却觉得众乐乐不如独乐乐。咱们各喝各的酒,互不干扰,岂不最好?姑娘请了!”说着遥遥向那年轻公子举了举酒杯,然后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这位年轻公子怔了一怔,脸上满是惊愕不解,想是她没想到王怜花竟能看出她其实是个女子,掩不住心中的困惑之情,跟着脸上又露出几分迟疑之色,甚至向王怜花看了好几眼,想是在犹豫,该不该向王怜花问清楚这件事。
终于她伸了伸舌头,笑道:“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兄台雅兴了。店家,这位兄台的酒钱,我全包了!看这阵大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你再给这位兄台多打十斤酒,两个卤蛋吧。”说着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那红鼻子老头自是连声答应。
王怜花向这年轻公子一笑,说道:“多谢了!”便懒得再说第二句话,提起筷子,将卤蛋一分为二,一面饮酒,一面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