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应了一声,下去准备了。

昭贤宫内。

贤贵君跪坐在榻上正拿着针线摆弄,就听到下面的侍人禀报:“贵君,五皇女殿下进宫来请安了。”

他手里拿的针就戳歪了一下,差点扎到自己。心底却不可抑制的生出些欢喜,心里暖融融的。

前些日子因为发现了顾锦绣露出的野心,他生了好大一场气,身子都有些不爽利,这些日子也是情绪恹恹的,和顾锦绣陷入莫名的僵持里。

毕竟朝野里太女已定,现太女身后更是有着君后支应,一群老臣应和,明正言顺的。

虽然近两年太女名声不好,也肆意妄为了些,可女皇也不曾透露过要换太女的意思,这毕竟是动摇朝纲的大事。

因此今日一早起来见了雨,想起顾锦绣来。他更是触景伤情,这才拿了针线出来打发时间的,没想到顾锦绣竟然先一步进宫来请安了。

他收拾好针线,整理了下情绪,板着脸出去见顾锦绣。只是没想到第一眼就让他皱起了眉头。

顾锦绣是冒着大雨进宫来的,虽有伞有马车,但这一路过来,穿过宫道,斜飞雨飘卷,她的衣裳鞋子还是不可避免都湿了。

但即使这样,她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甚至还有一个珍之重之的直接拢在胸前。

“你这是做什么?宫侍们呢?挡雨挡不好,连帮主子拿东西也不会吗?”贤贵君眉宇间攒聚了些怒气,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宫侍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他素来重规矩,以为是这些宫侍偷懒怠慢了顾锦绣。

跟着顾锦绣来的宫侍因此都瑟缩了一下。

顾锦绣略抱歉冲他们一笑,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递给宫侍,然后向贤贵君解释:“父君,不关他们事儿的,是女儿着急见你,跑的快了些。这些东西也是女儿不让他们拿的。”

听闻此言,贤贵君的眉头果然立刻软下来,刻意板着的脸也松了一些,但还是斥责她道:“那么大雨呢,进宫来做什么?等日头晴好了,你再来便是,你看衣裳都潮了。况且有什么东西珍贵的非要这样护着,你快下去换身暖和的,小心着凉了。”

顾锦绣温柔一笑,凑近一些亲昵道:“想父君了嘛,女儿好几日没见到父君了。以为父君还在生女儿的气呢。恰好昨日在京城看见些精巧玩意,就想到父君喜欢,给父君买了些,今日就迫不及待送来了。结果来的路上又见了好吃的小食,热气腾腾,实在馋人,便也买了些拿来同父君分享,风大雨急,我怕宫侍不仔细,便放在自己怀里捂着,这会儿应当还是热的,父君可以尝尝。”

贤贵君的脸色完全板不住了,不自觉的笑的眉眼都弯起来。

当年久不得孕,抱了刚失父的三皇女来养时,她可没有想到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都会这样贴心,尤甚是儿子的八皇子,可算是值当了。

所以即使后来自己承宠生了八皇子,她对三皇女仍然一如既往的疼爱,如同亲女。

三皇女见他笑了,也不好意思的笑笑,笑容里还带了些忐忑:“这么大了,父君可不要笑我,我还给八弟带了些新玩意呢。父君不要生女儿的气了。”

贤贵君正是舒心呢。

他刚发现的那日确实生气,只是这么几日,那些生气也被渐渐消磨没了。

现在见着孩子,冒雨也要来看他,心心念念都是他喜欢,弟弟喜欢,还一脸忐忑,他又不免心疼起她来。

想着这孩子这些年早早失父,陛下也不算宠爱她,平日里才华才智也因不好夺了其他皇女的风头狠狠压抑着,不知心里多苦多累。

难怪面对那个位置,会忍不住生出些野心的。

更何况,都是陛下的女儿,太女也不是君后亲生,顾锦绣她本来也是同顾锦恪一般名正言顺的皇家血脉!

生出些野心也是合该的!

想到这里,他想到顾锦绣求的婚事,眸光动了动,软下心来。

他拍拍她的肩膀,同她道:“你的婚事,我会和你母皇提一提的,勉力一试,你别抱太大希望。”

顾锦绣忙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欣喜若狂,生怕失了态。

江!墨!

虽然贤贵君只说是勉力一试,但顾锦绣清楚的很,贤贵君很少问女皇要东西,性子淡泊,女皇对他宠爱又亏欠,很大可能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

只要考虑了……

她笑了笑,眼底是势在必得。

她退下去换了干爽的衣裳鞋子,在贤贵君这里陪了贤贵君一会儿,又吃了些东西,把贤贵君哄得眉开眼笑了,看着时辰差不多,她才提出告辞。

只是,她吞吐犹豫了一下,还是同贤贵君坦诚道:“父君,我……我待会儿要去看看五皇妹。”

贤贵君愣了一下,明知道她去看望五皇女并不只是因为担忧,但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神情,还是软下心来。

更何况,她还这样坦坦荡荡同他说清楚了,没有欺瞒,也没有躲闪。

他想到刚才答应过顾锦绣的事儿,抬头看了看顾锦绣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黑白分明的看着他,让他这么些年都已经习惯了心软和妥协。

他想……如果……以后大晋以后有一个有仁有义的女皇,也会更好一些吧。

他的女儿又比顾锦恪差在哪里了呢。

贤贵君没有再阻拦顾锦绣,只是也没有开口支持。

但顾锦绣一出昭贤宫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贤贵君不出她所料,心软了!

只要他心软了,顾锦绣就相当于有了一个最大的助力。

她太了解这个父君了。

这可是一个深受女皇宠爱的四大贵君之一啊!

可偏偏最是心软,也最是宠爱她。

初战告捷,让她对接下来与五皇女的见面都充满信心,步伐轻快的往昭德宫去了。

……

另一面,顾锦恪和荀己也来到了城郊外的皇陵,这里被一支禁卫军严密看守着。

皇陵建造的富丽堂皇,毕竟这里是大多数皇族的埋骨之地。因此就连附近方圆都大手笔的铺了石板,远远延伸出去。

顾锦恪和荀己远远的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来,荀己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伸手给顾锦恪指了一个位置。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一眼,俱都点点头,借着雨势和周围地形的遮挡,往荀己指的那个方向去了。

那是皇陵岗亭位的视线距离之外,和守卫离的远,却也没出皇陵的青石板照拂的范围。

只是这里明显疏于打理,靠着山壁,杂草丛生。

荀己听了听四周声音,才放心在山壁上摸索一阵,然后找到一个天然绿植掩映的洞口,伸进手去微微转动。

然后对顾锦恪微微颔首,两人又前行了一个弯折,又向着山壁摸索了一阵,这次竟然朝山壁里推进去了一块契合的严丝合缝的石头,然后仍是伸手进去轻轻转动。

这次,她们脚下的石板便分开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荀己脸上轻松了些,当先跳下去了,顾锦恪紧随其后,待两人都落入洞口,这里的青石板复又合上,上面推进去的石块还原。

雨水一冲刷,连浮尘也不见半点了。

上面窄小,下面却宽敞,顾锦恪和荀己在弯弯绕绕的地道里脱了蓑衣,然后目标明确的朝着地道深处去了。

她们再出来时,已经在一个无人荒败的屋子里了。

荀己同她小声说话:“殿下,按照您当年的要求,这个口就重新多开了一个在这边院子里。”

顾锦恪点点头,环视一周,这里面的摆设已经很接近梦里的太女殿下被圈禁的屋子了,看来她当年选的位置没有错。

这里确实是她们皇室嫡系历来圈禁人用的院子。

只是女皇那一辈的姐妹们死的死,乖巧的乖巧,因此这一片皇陵里的院子这些年是很荒败的,完全没有人气,只是看起来还算整洁,竟没有什么灰尘。

外间经荀己仔细确认过没有人,顾锦恪才“吱呀”一身推开老旧的门。

她站在廊下寻着当时太女的视角环视四周,最终才确定了原太女住的那间屋子的位置。

她阖上门,顺着廊檐带着荀己往那边去。

荀己虽然不知道殿下今日怎么忽然兴起要借着薛大人的掩护来皇陵,但她素来对顾锦恪从不质疑,因此很快让疑惑消散,抓抓头发,跟着顾锦恪去了另一扇门前。

顾锦恪正准备推门进去,却忽然退了一步。

这扇木门和刚才乍一看没什么区别,但顾锦恪记忆向来好,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看那花纹,略略一皱眉,这扇门上的花纹篆刻是……杏花?

而刚才另一扇门上的是……梅花?

她往后退了几步,看下隔壁的屋子的门,确认上面确实是梅花。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眉眼萦绕着疑惑,难不成是这院子里门还有人单独来换过不成?

还换成了最不常用的杏花?

只是这些不是她的主要目的,她只好掩下疑惑,推开门走进去。

荀己在她身后踏进来,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这边的布局和方位就和梦中太女的一模一样了。轻简朴实的很,顾锦恪走到梦里太女抄经的桌前,跪坐下去。

如果书里的轨迹永远不能改变,她也无知无觉,那么她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被圈禁到这里。

也许会同梦中的太女一样,某时某刻在这里抄写经文,为自己的罪责忏悔,为先祖祈福。

可现在不同的是,她提前很多年知道了结局,因此很快发现不对,然后在冥冥不可操控的时候,在可选择的范围内瞒天过海给自己准备了后路。

那当时一无所知的太女呢?

她抬起头直视对面的空荡荡的墙壁,仿佛又回到了梦里,看见了原太女的眼睛。

那是她最熟悉的丹凤眼,但和她平日里的散漫淡漠不同,那双眼睛平静却温和,甚至露出了些释然解脱的笑意,直直的注视着她。

顾锦恪便也坦然的回望过去。

如果书里太女一生奋力挣扎,努力上进,仍然抵抗不过冥冥中的命运。

她前期的风光无限也只是为了更好的衬托主角,甚至当要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反击时,却像皮影人一样被操控着做出了完全违背自己意志的事。

然后她的努力,她的愿景最终都成为了别人向上攀爬对照的踏脚石。

她曾善待的子民谩骂她,对她寄予厚望支持者们失望的看着她。众叛亲离,甚至还要在史书里永远背负罪名。

那她……

真的能释然,能解脱吗?

对面太女的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清尘脱俗的容颜竟然微微有些妖异起来。

“殿下,有人!”荀己的声音低而短促,带着顾锦恪就地一滚,滚到了屋内唯一被帐幔遮挡住的床底下。

顾锦恪眼里的恍惚消退,从复杂的情绪里走出来。

眼前黑压压一片,只有床上的帐幔垂落下来,微微晃动。

顾锦恪和荀己一起垂下视线,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