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真的就很烦。
“不巧。”吴虑笑着说:“我也想去,小兮能等会儿吗?”
她朝简兮眨眨眼。
吴虑眼睛长得很大,不同于明筝的狭长,她的眼睛是偏圆,纤长的睫毛翻飞着,非常传神。
简兮瞬间领会,应声坐下。
明筝前面走,吴虑在她身侧跟着,身形姿态懒散,一头扎起来的细辫子随着步伐微动,声音低又戏谑:“动真情啦?”
明筝偏过头瞥她。
“心虚了?”
明筝:……糟心。
她板着脸,加快了杰布。
吴虑也紧着凑过去,笑了几声,又说:“我要把我成年女人的经验传授给你,别太矜持,尤其是你,你这个条件,除了钱也没啥了,再这么狗下去,老婆可就没了。”
她说的可谓苦口婆心,格外认真。
卫生间里空间不大,也没人。
明筝打开水龙头,侧目看着站在她身边照镜子的吴虑,“说完了?”
吴虑意犹未尽,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说一整晚,毕竟明筝虽然三十二了,但还是个纯情的成年女人,对爱情和女人一无所知。
“你这么狗,容易没老婆。”
吴虑总结出一句至理名言,但对上明筝凉凉的眼眸,又把后面没说出口的十八句至理名言咽了回去,改口问:“你懂了吗?
明筝:“你这么懂,单身?”
吴虑脸僵了一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成年女人的世界,你懂个屁。”
明筝给了她一个白眼。
吴虑对着镜子补了妆,被明筝那白眼打击的失去了教育的积极性,乐趣都快磨没了。
简兮拒了几个搭讪的,兀自坐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和明筝有关的事情。明筝的父亲究竟是真的意外死亡,还是另有内幕,明夫人为什么对明筝是那种态度。
想着想着,就变成了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筝会带她来这里。
这里对明筝意义是非常不同的,亲人,朋友,放松娱乐,是她私生活的一部分。
为什么会是这里?
为什么现在又决定把她带来认识自己的朋友。
为什么这些私密的事情不再避讳自己。
她应该避讳自己的,毕竟再过不久,她们就要离婚了。
简兮想的太多,却又理不出头绪,只能在自己画好的圈里自我开解。这种矛盾和拉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忽然出现的。简兮往前回顾,只能在生活隐秘的角落里,找到明筝暗藏在言语之下的温柔。
她实际上是个心很软的人,只是用冷漠做了一层包装。
只是简兮又常想,这些温柔大概只是教养所致,并不针对某个人,也不独属于她。
明筝回来时,简兮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完了,脸颊泛着一点薄红,像热气上涌,染得眼里也雾蒙蒙的潮湿又温软。
“醉了?”
简兮摇头,想了想又说:“要不我们回去吧,你明天还要忙,早点休息。”
她说着又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吴虑坐在对面,她喝的不多,脸色都没便,此刻笑着说:“心疼啦?哎呀又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
简兮心里无端一抖,像藏着心事被人戳穿时的慌张尴尬。
她条件反射的抬头看向明筝,对上明筝静默的表情。
彩色灯光落在她眉眼上,光点落在她深邃的眼眸里,如星光一样璀璨,却泛着幽深凉意。
那些藏于心底的慌张心事和翻涌至手心的潮热,像是瞬间被穿堂风吹过,散了个干净。
明筝凉凉地嘲讽:“自己找一个。”
吴虑呸了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走赶紧走。”
从酒吧出来之后,明筝走在前面,简兮跟在她背后。两个人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跟在明筝身后,看见过无数次她的背影。
清瘦笔挺,不紧不慢,她每一步踏出去的距离都像是经过精准测量,踩在路边的人形道格子上每步踏出去都刚好是两个格子。
优雅自持。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简兮数着地上砖,没抬头。
明筝脚步也没停,缓缓开口,说:“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酒吧。”
简兮依旧低着头,“哦。”
隔了一会儿,明筝又说:“你那天心情不好,我本来是打算送你回家。”
只是上了车之后的简兮,那种游离在生死边缘的绝望感,让她一时有点不放心,所以想请她吃点东西。
吴虑说的没错,除了她店里,她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我们什么时候……”
路边的车子忽然亮了灯,明筝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什么?”
简兮抿唇,“没什么。”
明筝还站在门口,“回去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简兮忽然站在路口,脚下像生了根,隔着一米的距离看着明筝,心潮翻涌,又寸寸压下。
“不用了。”她说:“你公司忙,不用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简兮每天早上都会先去医院,九点再回老宅上课,下午课后如果没有被明夫人拉去当展品给客人看,就会去医院呆上几个小时,如果晚上明筝不回来,她也会过去陪床。
只是走之前,要跟明夫人报备。
医生说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但这种病,意外来的时候都很突然,简兮仍不放心。
可她不希望自己跟明筝的关系再继续往前走了,就终止在此刻最好,至少她给明筝留下的印象不那好,但也不那么坏。
再继续,她怕控制不住自己。
“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有的。”明筝侧身,让她上车,“专家团队后天就来,约的后天早上九点。刚好明天课上完,后天下午面试,消息都发给你了吗?”
恍惚间,好像生活都被另一个人安排的条分缕析,顺利的不可思议。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简兮一瞬间有些无所适从。
她总生活在一团乱麻焦头烂额里,永远没有精神去想以后,被生活支配着被他人嫌弃着,无望的漂泊。
明筝见她停下脚步,看过来的目光有些莫名的郁色,她想了想,安慰道:“盛一鸣想找有功夫底子的女演员,你几率很高,不用担心。”
简兮笑笑,嗯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明筝放开车门,在她头上轻抚,“你不要总是心事重重的,想开点。”
她声音难得温柔,但这温柔最近似乎都很常见,不需要多做什么,只一个动作,简兮觉得自己就能沉沦,在那一瞬见,她想放任自己沉沦。
但她没有。
她微微低头,矮身坐进车里。
明筝收回手,也跟着进去坐在她身边。
夜里洗过澡之后,简兮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家之后她有无数机会问出那个没说出来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离婚?
明筝的股份转的很顺利,车祸之后明家气氛变了许多,连老宅都消失了许多常见的仆人,包括那个常常在小院门口探头探脑的人。
是时候离婚了,不是今天或许就是明天。
简兮不知道,她忽然有些胆怯,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假如不问,她可以到时候潇洒离场,编造一个妥帖的离婚剧本。假如问了,她怕掩盖不住自己的失神,到时狼狈被嫌弃。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灯光在门缝里悄然露出细细一条。
简兮便看着那一条。
手机在耳边忽然嗡嗡震动。
简兮捞起手机,看着来电号码,没有备注名字,但这号码她烂熟于心。
嗡嗡声响了很久,坚持不懈不挂断。
简兮从沙发上起身,穿上拖鞋下楼。
小院里蚊虫很多,夜比池里的水凉。
简兮坐在池边长椅上接了他打来的第三个电话。
“怎么才接电话?”对方显然没意识到深夜一点半打来电话有多么不合适,嘟嘟囔囔的抱怨了一句,又兴奋的喊她:“简兮啊,你说你搭上了明家,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一声呢?明家那多有钱啊……”
多年烟酒坏了他的声带,兴奋喊叫的时候,声音好像能穿过手机听筒,直直钻进简兮耳朵里。
简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紧抿着唇,打断了对方喋喋不休的质问,“哪儿听来的谣言,没事我挂了。”
“你看你这孩子。”简开阳不悦的开口,“我从哪儿知道的,我听人说的,网上视频都传开了,我是你亲叔,养你这么多年,我还能认错人?”
简兮心里忽然升起浓浓的不安。
她瞬间挂了电话,登上微博。
私信消息震得手机瞬间卡顿,不知道是手机的震动,还是她的手在抖。
她没看铺天盖地的消息,直接点进搜索页面。
热搜第一条——明筝简兮深夜约会
热搜第二条——明筝绯闻女友
热搜第三条——简兮生死剑
凉风从水面上扑来,吹了简兮一身,好像要把她穿透了似的,连后背都渗着凉意。
手机又开始嗡嗡作响,陌生号码。
简兮干脆关机,起身慌乱的冲上楼,站在书房门口时,后背上都沁着汗湿。
明筝说话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简短又忍着不耐,似乎在跟谁打电话。
“不是,你想多了。”明筝停了好一会儿,又有些无奈似的说:“静辞你冷静点,我跟简兮不是你想的那种,太晚了,嗯我处理。”
那些慌张寒意,瞬间回流,直愣愣的冲进心里,把自己冻了个半死。
简兮浑身僵硬,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出汗打湿了衣服,睡衣潮湿的贴在后背上。
书房的门忽然打开。
明筝猝不及防跟简兮四目相对。
她皱眉看着简兮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刚要开口,就听简兮说:“不是我。”
窗户留了一半没关,风卷进来吹着窗帘,发出呼呼响声,从布料四周袭卷进来,直抵简兮后背。
那点潮湿被风吹的格外凉,裹走了简兮身上仅剩的温度。
她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紧皱着眉头的明筝,嘴唇抿得死紧,沉默的几秒,拉长了数万倍,难捱难熬。
今晚要出去吃饭的事,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顾西华和吴虑是明筝多年朋友,只有自己,有充分的动机,也有条件联系上娱记狗仔。
曝光了她跟明筝的关系,对她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既可以牵制明筝,又可以趁机蹭热度,如果明筝向舆论妥协,这场虚假的婚姻甚至还可以继续维持一段时间。
而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她们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婚。
“我们可以先办离婚手续。”简兮在一片透心凉风里开口,拿出她唯一可以洗清自己的方案:“在股份没有转移结束之前,我会一直配合你继续扮演你的妻子,我随时可以离开。”
她抬头看着明筝,又说了一遍:“真的不是我。”
语言有多苍白,简兮在明筝越皱越深的眉头里,深刻的体会到了。
她拿不出更多有利的证据,证明自己和这场绯闻背后的主谋无关,而重复又单薄的澄清听起来更像是辩解。
简兮转身进卧室,拖出自己的行李箱,脊背挺得笔直。
明筝从书房门口出来,拦在简兮面前。
简兮说:“我可以现在就走。”
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言语却冷静的近乎平常。
明筝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箱子上,“你箱子里的东西没拿出来过?”
这么快,不到一分钟,不需要收拾整理,从卧室里拖出来就能走。
这话题超出了简兮目前可以理解的范畴,她的全部身心大脑都在为澄清自己这一件事努力着。
这些年,她被许多人误解过无数次,但这次不行。
她想分开的时候,留下的是干净的自己。
“我……”简兮抓紧了手,“是。”
明筝皱眉,“为什么?”
简兮大脑极端的清醒,但又格外糊涂,“方便。”
明筝不说话了,隔了几秒,她叹道:“怪不得,你总是穿你自己的睡衣。”
这话此时此刻缥缈又不相干。
“你以前也这样吗?”
明筝回想着,她去简兮那出租屋里带她搬家的时候,虽然那房间地方很小,但简兮的东西还是规整的布满整个房间,桌子上的日用品,墙上粘钩上挂着的衣服帽子,洞洞板上挂着几个小饰品,吹风机挂在桌子旁边,她还有很多书和本子。
但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竟然除了睡衣内衣,再没有拿出什么东西过。
或许拿出来用过,只是用完又放回箱子里去。
简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她的理智渐渐回笼,但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头,又说了一遍:“方便。”
明筝不懂,这一个狭小的行李箱,是她移动的家吗?
这行李箱里能装多少东西?
明筝眉头仍皱着,声音却缓了许多,“你要是不想住这儿,我们明天还搬回去。”
不过老宅相对安全一点,院子里到处都是红外线摄像头,前院是深远的树墙,老宅后面是一片高尔夫球场和马场,没有经过允许,外人绝不可能进来。
但她忽然相到,简兮住在这里,未必真的觉得安全。
简兮身体紧绷着,像拉满弦的弓,抬头看向明筝的目光里是她自己难掩的近乎恳求的希冀,连开口是发出的声音都格外干涩。
她问:“你相信我吗?”
明筝无奈的低头,目光平静如月色,声音像远山清冽温柔的湖水。
“相信。”她呢喃着低叹:“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这么敏感。”
一瞬间,简兮松了手,鼻腔里的酸涩直冲到眼里,温热的,沸腾的,含着不安和心酸,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岸。
明筝手软软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含着笑意低声道:“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