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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散,孙旭和周夫人谁也没刚才那股悠闲劲了。孙旭叫孙绍先上前来圆凳上坐着,便问:“都办妥了?”

孙绍先面色略显苍白,可一双遗视神飞的眼却发出璀璨明亮的光辉。

“贵人已登上咱们的家船。那船虽小,却难得不起眼,想必能顺利出扬州。”这是早已打点周全的。只是船小有好处也有坏处,不招人眼,但却不能长久行路。是以孙绍先早早做了另一重准备,原先下死口瞒着,爹妈也不叫知道,如今倒能说了:“等出了扬州地界,大江大河地好行事。我料想着,林大人正要携亲眷往京里去。他们的船究竟更大更舒畅些,所幸家船小巧轻便,林家虽先行一日,追上他们想来不是难事。届时就请贵人弃船,登上林家的船与他们一并回京,到底更安全些。”

为了让这位贵人能够安全走出扬州,顺利回到京城,孙绍先可谓是殚精竭虑,耗尽了心血。但总算这事是叫他做成了,也不枉他十岁上重活一遭,此后便精心谋算了四年。

上辈子孙家就是想着明哲保身,才令贵人客死扬州。谁知他竟然会是今上胞弟,一朝查明死因,就是雷霆万钧,直接倾覆了孙家,连带着京里的二房都险些尽数覆灭。那时候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他战战兢兢数载,才重振门庭。只是终究太迟,父母横死,三个妹妹也都流落他乡。连带着自己最倾慕的人,最终也因他而死。

孙绍先摊开手掌细细端详自己掌心,纹路乱而杂,一时难以分辨生命线究竟是哪段。说句真心话,到后来他是真没想活着。只盼着死了,好往阴曹地府去见她。没料到合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不是幽冥,又回到了自己十岁的时候。父母尚在,三个妹妹都在跟前。他有时怀疑是黄粱一梦,偏偏梦中所见一一对应发生,由不得他猜测怀疑。

知道了后头会发生的事,为了不叫全家死于非命,也为了孙家的前程,他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救下贵人,好搏个生机。

如今贵人才刚上家船,还未回京,但不知怎么,孙绍先心里却很有底气,仿佛笃定了这是一场必赢的豪赌。兴许是因为那条船上有个上辈子没有的人,他改变了林家的命运,孙绍先便隐隐觉着,他是个极特别的局外人。借助他的手,兴许能改变这场死局。

他略扬起唇,原本清雅朗润的人,便额外显出三分靡颜腻理的情致。

“老爷只消安坐,不出三月,京中必有圣旨下来,届时就是咱们举家回京的时候。”

孙绍先今岁十四,尚未弱冠。不知怎么,身上就是有股沉稳老练的笃定。孙旭这么个官|场上走了十几年的老油子,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如他。这个儿子像是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到了十岁上忽然开窍,这么多年下来决策就没错过。这次救人于孙家而言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一个不好全家都得沉扬子江。可不知怎么,孙绍先甚至无法陈明利弊,只说一定要做,不知怎么,瞧着笃定坚决的目光,他就那么信了。

就跟现在似的,孙绍先说他能回京,说得那样斩钉截铁没半点犹豫,他不知觉中也信了。跟着期盼起来,届时回京的姿态模样。

周夫人究竟是妇道人家,心思更细腻些。一切尚未尘埃落定,还是有些忐忑:“只说是京里的贵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就是老爷也不认得。”

孙绍先暗自揣度了一回,心道目下人也走了,告诉他们也不妨事,省得回了京还两眼摸黑。

于是老神在在开口:“这位贵人在家中排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