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繁茂人家,序齿都排到十七了。”
周夫人犹在咋舌,孙旭却已经反应过来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孙绍先。孙绍先朝他点了点头,指头沾茶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君”字。
这下子就是周夫人也明白过来了。
先帝龙驭宾天的时候,太后她老人家还得了个遗腹子。等当今御极,才呱呱坠地。排行正是十七,封作合睿王,自及冠就镇守西北,是攻克高句丽的一把利刃。若孙绍先所说属实,那他们救下的贵人就是实打实的龙子凤孙,慕容氏最根源上的子弟。倘使真是这样,孙家救他一命,换来回京的机会也着实不算过分。
孙绍先所料不错,四月底送走了合睿王,孙家果然在六月廿八等到了今上的旨意。孙旭也因此得以告别扬州江都,自知县升为礼部仪制司主事。虽不是重要官职,好歹是正六品的京官,能携带家眷回京。
消息下来,周夫人欢喜得不知怎么好,抹着泪跪谢满天神佛。当日孙旭在京里也是大好的前途,后来言语间开罪了老忠顺王,次日就遭贬谪,好好的京官成了外放的知县。这些年,她不知期盼了多少回,就想再回京城去。
孙绍先见她这模样,不由笑了,心里隐隐有些古怪的满足,见着母亲高兴,他少见地有了少年人的自负:“花团锦簇还在后头,太太这会子就高兴成这样。”
“你不知道我的心。”说话间周夫人已命丫头仆妇打开箱笼,收拣旧物细软,或有粗笨要扔的,或有要随身携带的。又拾掇出来一些,这是要卖的。孙家穷,救下合睿王又赔进去一艘船,就越发穷了。这会子回京,少不得她再拿东西出来填补。但比起丈夫孩子的前程,实在算不了什么。
周夫人絮絮道:“老爷和你是男子,我向来是不担心的。你们是郎君,自有一番天地。可你那三个妹妹,他们是要在闺阁里讨生活的。一日不得上头发话,知道那事翻篇了,我就一日不能放心。娘家不硬气,就是低嫁也难免叫人拿捏。如今老爷能回京,届时你再挣个功名。咱们也能挺起腰杆子,好好为他们挑拣了。”
这是她一片为人母的拳拳爱子之心。孙绍先也不打断,只留意了她拣择出来的一堆首饰器皿,等出来了悄悄嘱咐碧影:“太太若要卖东西,就记下个册子拿来与我,别叫别人知道。”
等料理了这里的事,孙绍先便往外院来,寻了自己的小厮福园,命他去寻两个人:“务必在启程前把这事办妥帖,中元节那日,我得见着他们……”
福园满头雾水:“大爷寻他们做什么?”
孙绍先自有自己的计较,自然不会与他细说。只命他如实去办,又把一封信交给他,要找来的两个人照着上头的说法来回话。福园不敢违逆,依言去了。
他却立在书房的影壁前,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日光一半落在脸上,映得半张脸白而发透。食指和大拇哥叠在一处慢慢摩挲着,只听他曼声呢喃:“中元节……我也是时候好好地病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