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夏夜(结局)

沈之详要脸面,脸皮有些胀红。他呐呐道:“这是什么话。我对大姨娘的事表示不幸……”

却没想打被人直接打断,“大伯父,你快和唐、姑母说正事呀!”

听到这话,沈之详差点没被气个仰倒。这蠢货!他嫌恶地瞟了眼赵素素,刚想发飙骂人。

又想到族长的叮嘱,赵家还有一笔大财……

于是他动了动嘴唇,将心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唐心却不发一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免费的猴戏,不看白不看不是么。

沈之详感觉更加憋屈了,可惜队友太猪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弟妹啊,你看青珂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疼了。他娘又去的早,我看素素这孩子就很不错。”

因为没人招呼他,沈之详只能自觉地坐下,一边摩挲着没几根毛的下巴,“听说前段时间,她因为被你误会,被赶出了侯府?我们沈家人怎么能如此行事……”

“大爷,您这可就说错了。不是我们夫人撵的人,是小侯爷亲口说的,表小姐的性子,更适合回家修一段时间女学呢!”

“小兰,”唐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状似严厉道:“不可口无遮拦。”

是口无遮拦,而不是乱嚼舌根。

饶是赵素素再蠢,也听得出是被人羞辱了。她寡淡的面容带上薄怒,刚想出声,便被沈之详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讪笑几声,“那肯定是误会一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大哥,有何事你便直说吧。我挺忙的。”

刚起了话头,便被人这么冷硬地打断。沈之详的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族长他人家,想为青珂定下与赵家的婚约。”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和院子都安静了。小荷差点没端稳茶壶。

这些人恐怕是得了失心疯吧!

而她听到自家夫人的回答后,手一抖,茶碗直接摔了下去。幸好小兰眼疾手快,帮她兜住了。

“婚姻大事,长辈做主便行。”

夫人她是怎么了?!

东南沿海的战局即使再好,却也没怎么传到人人自危的洛阳。月圆之时,沈青珂即将迎来最后一场仗,听说从洛阳家里来了人。

他已经大半个月没刮胡子,刚练完兵又是一身汗。登时紧张起来,瞪了眼沈问,“怎么不早说?”

黑瘦了许多的沈问,同样胡子拉碴,他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主子,我也是才知道的啊……”

话还未说完,便看到来军中后,沉稳许多的人一把扯下盔甲,拿上干净的衣袍,大步向外走去。

“才知道表小姐来这看您……”

可惜小侯爷根本没听完这下半句。

随后一个士兵走进军帐,抱拳道:“沈副官,吴天勤说是有事相告,希望小侯爷能见他。”

沈问翻了个白眼。又是这个借口,那娘们唧唧的皇子,已经用了不下十次了。

主子一开始还会听听,后来发现都是些无意义的废话。他们也不关心他与多少后妃有染。

毕竟他爹便是个老色鬼,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于是便没人理他了。

而那士兵继续陈述:“他说,他知道那小兰的身世。也知道小侯爷因为什么犹豫……”

“住嘴!”沈问的气势瞬间严厉起来,他将人呵斥住。随即走出营账,紧张地张望了会,发现没人才舒了口气。

而在不远处的树后面,飞速地闪过一片衣角。等到沈青珂从河里冲完澡,忐忑地回到大帐中时,却没见到想象中的人。

他的发湿漉漉地垂落,脸上还挂着水珠,愈发衬得容颜如玉。

“她……可是走了?”

沈问瞧着主子异常的神色,心中一动,瞬间福至心灵。

他暗自叹息一声,“主子,来的是表小姐。”

家里给您定的未婚妻。他将这句话吞进肚里。明日便是最关键的一战,无论什么事,都等到过后再说吧。

而听到这句后,沈青珂彻底沉默下来。他走出军帐,来到空旷的地面。沈问看着他的背影。

墨色的天空中悬挂着银盘似的月亮,柔澄的月光如水,抚摸过青山,绿草,雪白的盔甲。

这月光也照着大漠草原,洛阳城里安睡的小儿。亘古的月光,无常的人事。

从前他总是替小侯爷代笔,给姑娘们写些花间艳词,什么“落尽梨花月又西,”“明月不谙离恨苦”,腻歪得他都受不了。

他也是偶然有次,看到主子在写字,才知道原来主子的字,写得可比他好多了。

而且不像本朝任何一种字体。也不知是失传的大家手笔,还是他自创的。

当时主子写的是“独上高楼,望断天涯月。”那时他不明白,为何锦衣玉食的公子,会有如此悲凉的心绪。

直到今晚,再见这人,再望见这月光。沈问好像突然间懂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懂。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生,却再也没有将疑问说出口的机会了。

东南获得大捷,由沈小侯爷带的亲兵,一举擒获海盗贼首。驻扎在迦南城的定南军大获全胜,乘胜追击。

这则令人振奋不已的喜报,早就如雪花般传遍了洛阳。吴国人扬眉吐气的喜悦,唯独没有叩开本该最热烈之地,端阳侯府的大门。

自从沈青珂定亲之后,这表小姐便时不时登门,丝毫避讳些。直到她去了东南一趟,方才低调了点。

最后一次,她还特意叫住夫人身边的小兰,单独询问主母的喜好,看起来像要弥补过去。

也就是这次之后,端阳侯府里许多人的人生,从此被彻底扭转。

自从安国公摄政,加上唐家、谢家暗地里的支持。虽然明面上,九皇子和七皇子都各安其位,轮流侍疾。

朝中势力的天平,却逐渐向七皇子倾斜了。王皇后更是毫不掩饰,对这位养子的喜爱。

直到户部再一次大换血,换上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九皇子党终于按捺不住。明面上开始有了争吵。

而七皇子许是出身民间,善于掌控人心。不少中立的老臣,都开始对他赞赏有加。

唐心虽然足不出户,却能感受到这些暗涛。若是以前,她也许会亲自下场,搅弄风云。除了这次。

她已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荷重拾好心情,想要劝慰不过半月,便瘦成纸片的主母。

可看到那双褪去所有光芒的眼,她的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她看向空落落的门口,从前小兰总在那站着。明明是年纪最小的,却总习惯性地护住她们。

其实刚进唐家时,她是有些看不上这女孩的。

小兰生得不算秀美,甚至有些有碍观瞻,大户人家都不会要这样的婢女。

不知道为何会同自己一样,能做小姐的贴身婢女。在小姐没出嫁之前,她对小兰亲厚一些。

她为此也曾嫉恨她。直到后来入府,夫人逐渐重用她,小兰又很纯善。两人的关系才真正好了起来。

小荷正在暗自神伤时,唐心也看向门口。她睁着眼,眼神空洞,漆黑地像要吸尽所有光芒。

“小荷,小兰的养父母家安置好了么。”

声音像是掺进了沙子,干涩微哑。小荷知道,这是夫人昨夜哭久了。

她哭地无声无息。如果不是早晨收拾床褥,发现了湿透的枕巾,就连她都不会发现。

可小荷清楚,夫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于是她便什么也没说。

“夫人您放心,全都安置好了。”

唐心依旧看着门口,她又开始恍惚起来。

为何她会想当然,自己能够掌控全局,已经胜券在握?

赵素素不是个好东西。难道她不清楚么?为何没有更加警惕一点。

难道她也被恶臭的沈家腐化了,认为婢女之类的,都是不值当多留意的小人物?

为何……

她紧紧地攥紧掌心,长长的指甲瞬间刺破皮肤,几滴鲜红的血珠沁出。

指甲上的丹寇落了许多,斑驳残破。唐心一直没有修理,这指甲也是小兰上次替她染的。

小荷看着夫人自虐般的行为,终于没能忍住,直直地跪下,泪流满面,膝行到她面前。

“夫人,求求您不要这样自苦。小兰她选择那样的方式,就是不想让您为难……”

那样的方式。

将沾透水的草纸,一张张覆盖在脸上,紧紧覆盖住口鼻。

最终叠了几十张,在最后一口气都无法透出来,再也无法吸进空气时,她脸上还是带笑的。

小兰不通文墨,只喜欢打打杀杀。她们强迫她学的几个字,终于也派上用场。

那张遗言上写着,小姐你要开心,小兰心甘情愿。

她总是不会写“心”字,三个点总是写错方向。唐心还为此发过火,斥责她不够用心。

这次小兰还是将“愿”和“心”都写错了。可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耐心一点,好好纠正她呢?

面前的小荷还跪在地上,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唐心这些天里,总在黑夜才肆虐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汩汩涌出。

吴国皇帝崩的那日,洛阳刚入深秋。举国哗然,当夜安国公深夜入宫。

次日传位诏书颁布,吴国的新帝将是七皇子。当吴钩拿出传国玉玺时,众人皆哑口无言。

诏书再加上玉玺,就算他不姓吴,也没有人敢说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让人更想不到的是,九皇子反了,家眷都没带,独身叛出洛阳。

他跑去了西北,追击的人说,去的还是鞑靼方向。此言一出,替九皇子说话的臣子,皆满眼悲怆。

当初势头最盛的老四、老九,竟然不约而同地作出此等卖国之举。

除了这位七皇子,就算他们再嫌弃他的出身,又能有什么办法?

大势已去,一切已成定局。

等到沈青珂追剿完剩余的匪寇,押着四皇子在回洛阳的路上,他才得知这一惊天巨变。

平常都是沈问负责这些消息。他虽然时常掉链子,该做的事却从不马虎。

他在行军途中要掩藏踪迹,又行动不定,很难准确准时地接受消息。

特别是在沈问走了以后。

他们在一个驿站,刚好听到行人在议论局势。沈青珂面无表情地听完,又走回了军队。

逐风倒是长了不少膘,皮毛油光水滑,看着却不大精神。它正拉着一辆板车,上面有一口方正的棺材。

沈青珂走到逐风旁边,沉默地望着棺材,低低道:“她,终究是不信我。”

“阿问,为何她、不信我……”

后面这句带上巨大的痛苦,男人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而不远处的驿站里,那堆人开始行酒令,喝酒吃肉的好不快活。他这句话却是低不可闻了。

沿海到洛阳,两地虽然相隔千里,曾经却也有人只花了三四日便到。许是兵马劳顿,直到新帝的登基大典,得胜归来的大军才堪堪抵达。

虽然沈青珂立了大功,昔日早印满车辙的端阳侯府门口,却是门可罗雀,冷清至极。

当年百谷城的那桩陈年旧案,终究是被翻了出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罪责端阳侯府。

袁氏后人与端阳侯府夫人亲自作证。让不少曾与沈之瑞有旧的,都不好再开口。

身为保家卫国的大将,却私自坑杀十万良民。当年九皇子的祖父便是拿此事,扳倒了盛极一时的镇国公。

他派出崔十郎杀乔小小,便是查到当年逃脱的,应该被坑杀百谷城民众,有一个后代到了洛阳的端阳侯府。

而府中只有乔小小来自桥县。也根本没人知道,在小兰被收养之前,曾经流落桥县。

如果给袁家翻案,那么做了推手的九皇子必然倒霉。他倒不是好心,要替端阳侯灭口。

众人皆赞端阳侯夫人是大义灭亲。在被削了爵位后,沈虚为火速地同端阳侯府分了家。

连唐心说要将赵府的亲事,给庶子都懒得管。甚至为了让她赶快松口,爽快地代替端阳侯写了休书。

至于唐心为何要在亲事上做手脚,无非便是想报小兰的仇。

原本赵素素想上门理论,没想到皇太后一道懿旨,说是想起何贵人的案子,夜夜不能安睡,决定惩治与大姨娘相关的人。

于是赵素素转眼便成了罪臣家眷,哪怕她还未过门,也和沈家庶子一起被丢入大牢。

唐心早已不是侯夫人,她以唐家嫡女的身份,被邀请观礼。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同时举行。

她已经无需守孝,因此自然是盛装。她穿着灵犀阁的新品——日光绸制成的礼服。

这布料与浮光锦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取尽光影之美,只不过是更艳的色彩。

高高的朝天鬓上坠满各色宝石,插着赤金打造的步摇。若不是她生得美艳出众,根本压不住如此华丽的装扮。

座上不少人都被唐心吸引。偏偏她浑然不觉似的,落落大方地接受所有目光,更显得雍容华贵。

而在一旁等候加冠的皇后,恨恨地捏紧了手指。她生得很清丽,是另外一种美。可惜在这种场合,气势确实弱了点。

这女子正是曾经的唐家厨娘——袁媛。不过这层身份没人敢说,只说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

唐心百无聊赖地打量周围,也不知这安排座位的人是有意无意,她的座位被安排得很奇怪。

明明和皇帝的位置是对边,却靠地很近,似乎比皇后的位置还要近。

好在吴狗今天表现地很靠谱,一副仁君的模样,没有给她招惹出什么麻烦。

她抿了口花雕酒。按理说,这位置应该设在天台上,新帝说希望登基后,自己能脚踏实地。因此便设立在天台底下。

等到冗长的仪式过后,帝后二人携手归位。许是日光太刺眼,在路过唐心时,吴钩望了眼她。

两人恰好对视。她似乎看到那双眼里,隐约的两个光圈。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可惜等她再想细看,那人已经走远了。

而凯旋的大军恰好抵达城外。从天台望过去,能看到那乌压压的一片。

为首之人银甲黑发,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场面,他身上却透着无边的寥落。

此时天蓝云白,日光热烈。若是所有的故事就停留在这,倒也还算圆满。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不尽如人意才是常态。

五年后,东都洛阳。

新帝登基后,吸取东南之乱的教训。沿海之乱在于抑商。颁布了一系列鼓励商贸的政策,同时也重视农耕。

而这些政策,和他第三年做的事比起来,也不算什么。这一年,袁皇后病逝。新帝悲痛万分,说是不忍长留此地。

这时东南民生发展得极好,他竟然力排众议,做出了迁都金陵的决定。也不知为何,还定了原本在西边的洛阳为东都。

虽然南方地区的生活愈发富裕,洛阳里不乏跟着迁走的诸多大族。

也还是有那固守祖宗古法的世家,坚决不肯迁走。不过这里边可不包括,城西那一户衰草遍生的人家。

门口的石狮子倒是没有变化,依旧威风。大门上面脱落了些许红漆。

几个圆头圆脑的小孩,正在不远处追逐打闹。而在跑到石狮子前面时,原本在追人的小孩停住脚步。

他做了个鬼脸,“念儿,这里有吃人的鬼!我不陪你啦!”

说完他扭头便跑,摇晃着肥嘟嘟的屁股一溜烟便跑走了。

而站在原地的念儿胆子很小,顿时感到吹来身后一阵阴冷的风。他被吓得不敢动弹,连伸腿的力气都没有。

“呜呜……”包子脸的小孩僵了许久,不敢向前也不敢回头,终于没忍住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