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太大声,根本没听到身后“吱嘎”一声的推门声。
因此等到横空伸出一只手时,念儿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原地。他害怕地望过去,“鬼……不要吃我……”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张从未见过的,异常好看的脸映入眼帘。念儿彻底看呆了,鼻子上挂着一个鼻涕泡。
难道鬼都长得这么好看?
小男孩没再哭了。
而等寻找他许久的女人赶到时,便看到自家安静如鸡的儿子。那一刻还以为是出啥意外了。
娇美的妇人上前紧紧地搂着念儿,带着哭腔道:“念儿,你怎么了?可千万别吓娘……”
谁知怀里的小胖娃回过神,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欢喜道:“娘亲,原来你没骗我。世界上真的有男神仙!我刚刚看到了,就是从这个鬼屋出来的!”
这下轮到他的娘亲傻眼了。
她放开搂着男孩的手,怔怔地望向那扇紧掩着的大门。
灰尘遍地的台阶上,除了孩子小小的脚印,依稀能看到几个清浅,明显属于男人的脚印。
原来他没有死,而且还回来了……
当初那个总是被她砸头,却从不生气的小侯爷。虽然声名狼藉,她却觉得他有颗万分柔软的心。
这样的人,不该早早死去。
妇人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明明翘起了嘴角,眼泪却如同泉水般喷涌而出。
“娘,你怎么了?娘,念儿不乱跑了……”
可惜此后的五年,十年,三十年。
妇人从桃李年华到白发苍苍,都再也没听说过那鬼屋有“鬼”出没的消息。
洛阳城里,听说罪臣沈之瑞的儿子死于意外。除了南国坊的姑娘,并没有人为他伤心。
而在千里之外,在繁华似锦的金陵城。坊间却流传起一号人物的传说。
听闻他貌若潘安,金质玉相。虽然兜里没有一个板子儿,要靠沽诗换酒钱,仍有不少姑娘为与他相知争破头。
也实在是他的诗写的太好,那手字也的确太过惊艳。
不过听说,此人也有些奇怪,听说并没有哪位姑娘留住过他,还真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此人说自己无名,只说姓沈。人们便称他为“小沈公子”,或者是“沈郎”。
这沈郎不娶妻,也不喝花酒,只是终日醉着。清醒时便去嘉兴城里,一家名为“北国家人”的衣裳店。
不少人都说,他肯定是有相好在那铺子里。可惜那铺子里的女人虽然多,却很少出门。因此也无法检验真假。
而被说“看相好”的沈郎,此时正坐在“北国佳人”内。许多个女人围着他,不过都是些中年妇女。
虽然美,年龄却实在大了些。
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女人们齐声道:“这可受不得!小侯……公子。”
若是从前端阳侯府的人在,或许认得出这正是从前府里的姨娘们。
“姨娘,还是不能将她的消息透露给我吗?”
男人已褪去当初的轻狂,容颜虽愈发俊美,气质却彻底沉稳起来,完全失了少年意气。
其中一个面善的女人皱眉,她看了眼为难的老姐妹们,终于下定决心般。
她咬牙道:“公子,就算您知道她的去处。山高水远的,她早已飞出了这片土地。您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呀……”
听到这话,沈青珂的眼睛微亮,他勾起唇,温柔地开口:“你们误会了。只要得知她过得好,我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屋内的女人们却都听懂了,面上皆是动容。
领头的女人转身,从屋中抱出一个箱子。她将箱子打开,“自从唐家被赐了‘第一皇商’的称号后,她便有了出海行商的念头。听说她表哥也不赞同,皇上却给了她最好的船队,配了最好的海兵跟着她……”
沈青珂一直微笑着听着,目光仔细地扫过手中的信件。每一行,每一处都不放过。
基本上是隔几个月便有一封,上面写着许多她出海的见闻。她还叮嘱姨娘们不要省钱,放手花便是。
一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情意,是这么多年姨娘们从未见过的脉脉温柔。
他明明带着笑,好几个姨娘却看得红了眼睛。这都叫什么事?
当年唐心揭发了端阳侯的事,阖府都恨透了她,不理解为何她要下此毒手。
却没想到在侯府的家财充公后,是唐心出面,保住了她们的嫁妆,才没被沈之详以分家的由头吞了。
后来四皇子被处死,牵连出沈氏一族。新帝虽仁慈,只将做事的沈之详收监,却下令沈氏三代内不可参加科举。
哪怕一个再有底蕴的家族,三代都不成气候,必然会走向没落。
族长沈虚为接到圣旨后,当场被气晕,等到他再醒来便成了瘫子,连喝水都无法自理。
曾经盛极的公侯之家,竟似鸟投食般白茫茫散了干净。
在这堆女人迷茫出路时,也是唐心将她们带离洛阳。来到这家小铺子,每日只要绣绣花,虽然工钱不多,却乐得清闲。
她们竟然获得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乐。再回首,才发觉端阳侯府里的日子,实在是暗无天日。
因此她们很快便理解了唐心,并且由衷地感谢她。
可惜月有阴晴圆缺。面对这位次次到访的旧主,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叹气,给他上了壶好茶。
“小公子,以后少喝点酒可好……”
铺子的老板娘老早便跟着唐心出海了,因此她们也无从得知这事。
后来的这些年,唐心没再来过嘉兴。而老板娘也选择性地,遗忘了某桩特别的生意。
往后听说唐大小姐,去了更远的地方,她寄回嘉兴城的信的次数,也逐年减少。
那金陵城里的小沈公子,终于变成了老沈,却依旧写些春花秋月的词。
他的笔力逐年见长,叩动人心。脑壳却依然冥顽不化,丝毫不着急老沈家断了香火。
有不少人笑说,老沈一定是年轻时辜负了某个姑娘,因此才毕生写些相思词,句句都是追悔莫及。
而沈青珂年纪虽然大了,样貌却依然出众。没有掉头发,也没有顶着大肚子。
十年一觉扬州梦。
当年那个穿白衣,孤身打马进城的男人,时光似乎只是在他身上,打了个盹。
可只有沈青珂知道,他的生命确实在逐渐流失,过多的饮酒毁了他的身子。
他的老伙伴逐风和鹦鹉追月,全都比他先走一步。他让沈答留在洛阳成婚,不必挂念。
至此他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这日临睡前,他照常端详了一番盒子里的宝贝。
那是一块被火烧了的玉佩,一件火红的裙子。
摩挲了许久,感到支撑不住的睡衣。沈青珂才停下。
正当他准备将东西收进盒子时,突然感到眼前一花,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玉佩。
他满是后怕地攥紧玉佩,接着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次可千万不能搞砸了。
当年最后一次见她时,他喝醉了酒,闯入唐家。原本没想到会见到人,唐心却还是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扇屏风。
他问:“为什么要把玉玺给出去?我已经做好长留百谷城赎罪的打算,为何不放过沈家?”
沈青珂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一双桃花眼被愤怒激地发红。
而那人却用一句平静的话,打破了他最后的伪装。
“那你为何不放过小兰,为何要逼她自尽?”
“沈青珂,你不觉得自己虚伪恶心么?”
为何……
后来他终于查清楚,是赵素素和袁媛做的手脚。而彼时那两人,一个被流放,一个刚刚病逝。
他原本有满腔的恨,却没有因此得到丝毫缓解。
这时他才绝望地发现。原来让他最痛的,不是家破人亡,端阳侯府覆灭和沈家倾颓。
而是她的那一句虚伪恶心。
这样无法挽回的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大半辈子。
此后清醒时的每分每秒,他都像活地狱中。
唯有烂醉如泥的时候,半梦半醒间,仿佛又能看见她明媚至极的模样,拥有她的一颦一笑。
是这些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翌日傍晚,沈青珂睡醒出门,照旧来到一家河边的酒馆。树上大片合欢花盛放,时不时地掉落几片粉色。
原本他今天的银钱已经不够了,不知为何,他却不想去卖诗换钱,不想去那脂粉地,只想来河边吹吹风。
许是因为正是夏夜,伴着微风,唯有水边凉快些,让人消去些心浮气躁。
“老沈,今日照旧么?”
“劳驾您。”
“好嘞。白酒三坛,并卤肉一盘。要不要再上盘花生米呢?”
“今日我这银子……”
“花生米白送!”店家爽快地笑了声,他与这位打交道多年。
虽然两人从未交谈过别的,他却能感受到,这位客人沉重的过往。
等冰镇的酒上了桌,沈青珂抬头,发现今夜的月色格外凄美。他笑了笑,朗声道:“先赊个账,可否劳驾您将我载入河中?”
这酒馆临水,店家时常在河中捕鱼捕虾,不过多是自娱。他猜这大才子定然是起了诗兴,乐得成全。
“您送我一首大作就成,不收钱。”
“也成。多谢。”
于是他抱着剩下的酒,跟着店家上了小船。此时月色如水,河面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沈青珂一边饮酒,一边赏月。过了会,酒意上涌之时,便摸索出怀中的纸笔,开始写字。
他的手虽然在写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看着半空中。在醉时,他看到过唐心很多次,却从未如今天这样真实。
她穿着初见时的嫁衣,嫁衣很美,却比不过她半分。墨发红唇,眼睛里似乎藏着小钩子。
更难得的是,她竟然对自己笑了。不是那种嘲讽,或者无所谓的笑。
而是像许多年前,他那个荒唐的梦里,她真切地望着自己时,娇软又羞涩的笑。
那个满含爱意的笑容,此生他都未曾拥有过。
再加上她这身嫁衣。
沈青珂有那么一刹那,觉得如果死在此刻,那也是值得的。
你原谅我了么?
他在心里默念道,痴迷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唐心的脸。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护住你和唐蛋蛋,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
一步一步,女子似乎听得见他的心声,却不答话,只是望着他,一味地笑着。
其实沈青珂的酒量很好。
他还知道自己此刻在哪,不是陆地,而是在河中央。
可是唐心的笑容太美,她穿嫁衣的模样,自己又描绘了多年。
哪怕脚下是烈火是刀子,他都无法停止脚步。
唯一遗憾的,便是死前能再真切地见到你,就更好了。
沈青珂停顿了一瞬,接着毫不犹豫地踏出那一步。他终于触碰到半空中,虚化的女子的脸。
他最后扬起唇,神情满足,眼里却涌出大颗的泪珠。
那年我们初见,好像也是这个时候。盛夏娇妍,我此生的荣幸。
此间种种,最后随着他一起流入江河湖海。
店家坐在船尾,正在静静地撑船。他虽然没有上过学堂,却也能感受到此刻,这景色确实美不胜收。
今晚这月亮,似乎真的比往常要大呢。
店家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船头传来“噗通”的落水声。
他惊慌地站起身,却发现船上只留了一张写满字的纸,一坛喝剩的酒。那白衣郎君已不见踪影。
“郎君!”
他惊骇莫名,因为他水性好,不加思索便跳入河中。这里的动静惊动了过路人,他们大声喊道:“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谁也没想到,不过几息间。好端端的人被捞上来时,面容依旧俊美无双,像是睡着了一样。探他鼻息,却是彻底没了呼吸。
店家跌坐在地上,懊恼地嚎啕大哭。
也不知那沈郎是不是真的,是诗仙转世。那张绝命词上,竟然还加了句“死生非大事,命数尔。吾终生唯有一憾,失吾心。”
竟好像事先知道似的。
根据旁观者的说法,他分明是不慎掉入河中的。有那痴迷诗词的人,踮着脚看那张词。
可惜店家捂得严实,只能看到上面为“江心月”的词牌名。
官府的人很快被惊动,河岸边聚满了闻讯而来的民众,不少姑娘已经开始哭鼻子。
与此同时,遥远的海面。
一艘宏伟的大船上,不少人正悠闲地在晒太阳。看他们的样貌都是中原人,打扮的却很时髦。
此时走出一个梳着简单发髻的女子,穿着时兴的衣裳。她虽然上了年纪,却愈发有韵味,美艳动人。
这些年她不乏各种年龄阶段的追求者。她也曾尝试过,接受那些人的追求,不过最终还是觉得没太大意思,便都不了了之。
正是唐心,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她曾经白皙的肌肤被晒成蜜色,闪耀着丰沛的生命力与吸引力。
她的水性极好,又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因此只是略微看了看天色,便决定独自驾驶小船,去海岛上摘点水果。
梳着妇人鬓的小荷走了出来,她嫁给了陈矩,又因为想念唐心,今年决定跟着她出海。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心中发慌,担忧道:“小姐,不如别去了吧。奴、我实在不放心您……”
唐心乐呵呵地摆手,满不在乎道:“没事,等我给你摘甜果儿回来!”
而等到她摘了满船的水果,准备满载而归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却突然阴沉,接着便是恐怖的电闪雷鸣。
她装备顶尖的小船就像一片叶子,可怜巴巴地在漩涡中心打转。
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大浪打过来时,唐心悲愤地啃了一口果子,暗骂道:“靠口口口,这辈子沈青珂这么短命的吗?!”
她今年才芳龄四十!
果子确实很甜。
唐心紧紧地闭上眼,希望小荷千万要顾念着她的那三个娃娃。别太伤心才好,接着便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可以开第三世了,噢耶!
小彩蛋:猜猜袁厨娘咋死的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