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珹笑着摇摇头,并未反驳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黎晟立刻将手机搁到床头柜上,显见刚刚只是用它做戏掩饰紧张,也钻入被下。他只带了枕头,多一床被子都不愿,要跟云珹挤作一团,分享一处温暖。
语音指令关闭灯光,云珹朝他道一声“好梦”便要入睡。
黎晟睡不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描摹身边人面部柔和轮廓,胸口随平稳呼吸起伏,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一刻,即为永恒。
云珹忽地翻身面向黎晟,手从被中探出,轻轻覆在他眼前:“别看了,快睡吧。”被这样灼热目光注视,他怎会感知不到?
“嗯。”黎晟抬手握住他的手拢回被里,牵住就没准备放开,大雾中的行船终返渡口,抛锚落定,不再四处流浪。
泾渭分明的界限被打破,熟悉气息里,谁先拥住了谁,谁的手又搭在了谁的腰间。
他们以最亲密姿态入眠。
恋爱后,黎晟的黏人程度更上一层台阶。之前他要休长假,已让鸿永的员工们大跌眼镜,现在好不容易换来云珹点头,只想腻在他身边时时刻刻。
云珹正在物色下一部戏,陪了黎晟几天后,便不顾他幽怨目光,去博旭找荣世卿看剧本了。
“黎总,博旭可是你手底下的公司,我算是为你打工了。”云珹在他面上敷衍一吻,“所以你也得好好工作,有你这样的上司小心我跳槽。”
黎晟只好收拾心情,外人面前恢复雷厉风行模样。
《锦堂春慢》已播至尾声,云珹的戏份在这周结束。
托最近日日去博旭报道的福,小助理每天在云珹耳边汇报进度,他才知道这件事,想起了自己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粉丝。
清胤下线那天,微博果然哭声一片,热搜都被占领,粉丝们纷纷拿起笔,自发为师尊创造一个个不同的故事,皆有美好的结局。
云珹翻看着这些作品,清胤终于不用背负沉重大义,自由的活在世间,一直做那个红衣热烈的潇洒少年郎。
就好像云珹自己也挣脱了注定牺牲救世的命运桎梏似的,不管是幻境还是虚构,他正活在这个新鲜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崭新天地。
他活着,经历着,体会着,那便是真实的。
因为云珹不要接机,不收礼物,连微博都不发,他的第一个角色落幕,粉丝满腔热情,组织为他制作了一支视频。
云珹点开视频,是一张又一张鲜活的脸,小姑娘们精心打扮,用最好的状态给喜欢的人送去祝福。
“为《锦堂春慢》完结提前撒花,感谢云崽把那么好的清胤带给我们!”
“崽,好好休息,吃好喝好,不要再瘦啦。”
“愿你永远做少年,永远顺遂胜意,永远云程万里。”
“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话能否被云珹听见,却依然不吝所有美好的词汇、衷心的祈愿,如果有一天有幸被看见,就能送给他力量与温暖。
视频播完,云珹的脸映在黑掉的屏幕上,好似与方才那些人渐渐重合。
云珹是断线纸鸢,被一缕风送来异世,飘摇倾颓,黎晟选择拾起珍藏,那些人则重新为他系上长线,让他能飞得更高,更稳,不怕坠落。
他只能留下一句谢谢。
谢与这世界有了更多连结。
黎晟亦在看,他饰演的乐正邈已在回忆中登场,播出时很是引发了一阵关注。
“云程万黎”的cp超话中,有人将乐正邈和清胤的戏份与《心动99次》里他俩的镜头剪在一起,仿佛前世今生交错,错过知交变成相伴爱侣,终得美满。
他动动手指,将视频转给了云珹。
当初他答应客串时的那点小心思早被云珹看破,cp粉剪辑创造出的剧情甜蜜,完全符合黎晟的设想,无论哪一个故事,他都要与云珹相配。
刷了一下午视频,云珹因这些险些错过的爱意心情大好,笑着站起身,对荣世卿道:“我先走了。”
荣世卿埋首厚厚资料中,挥挥手与这已无心工作的人作别,小助理跟上去开车送他。
黎晟准时下班,电梯直达停车场,却有一人倚在他车旁,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听筒里回放着属于黎晟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停车场依稀有回音阵阵。
“我男朋友,是天底下最难哄的娇气包,最会伪装的小骗子……我都怀疑是不是被他下蛊了……”
云珹似笑非笑看向他:“我还不知道,你这样挑过我的刺。”
黎晟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欣喜道:“你怎么来了?”
“这次不许转移话题!我对你下蛊了吗?”云珹不接他的话,要刨根问底。
“是我心甘情愿,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让我神魂颠倒了。”黎晟含着笑给了他一个拥抱,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像被冷落的大型犬见到主人迸发热情。
云珹被他蹭的憋不住笑意,抬手揉乱他一丝不苟发型,先发制人地倒打一耙:“谁让你给我发视频,打扰我工作。”
他叫黎晟好好工作,自己却先违背约定来等人。
黎晟也不恼,牵起他的手:“回家了。”
《锦堂春慢》后,《莺粟》紧接着要上映。
冷冽冬天过去了,春意在大地上复苏,首映礼那日,惠风和畅,天气正好。
云珹难得穿上黑色西装,金丝边眼镜禁欲严谨,头发也整齐地梳至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按照早前的约定,他和黎晟一同前往影院。
两人交往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布,免得引来大批狗仔窥探隐私。黎晟避开了相似版型的西装,只偷偷带了和他钻石胸针同系列的领带夹,悄然彰显存在感。
云珹随导演陈郁和男主许柏成应付着媒体采访,黎晟先一步低调地进入影厅,寻找标好姓名的座椅。
影评人和记者陆陆续续进场,被安排在中后方位置。黎晟因为投资的缘故,挨着云珹坐在了主创区。
直到灯光落下,云珹才得空,躬身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电影开场了。
前半段都是黎晟见证着拍出来的内容,胆怯懦弱的学生和英勇正义警察阴差阳错结下了深厚友谊,还为捉缴毒贩头子提供了重要线索。
毒贩贪狼被人救走,在市区制造爆炸事件报复警方,学生也因此受伤。
后面的剧情被云珹神神秘秘藏起,黎晟便不再知晓,他调了调坐姿,坐正身体认真观看。
许柏成下了大力气要揪出内鬼,层层防备下总算有人现了端倪。
偏偏是他从没想过的那个人。
他去探望受伤的云珹,既是关心,也是怀疑试探,可对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过着平淡的生活,与这些暗处纷争毫无关联。
可他下次去的时候,病房已空无一人。
许柏成明明已经派人盯着了,但没人知道,那个还裹着纱布,脸色苍白的瘦弱男孩是怎么消失的。
再次见面,却是云珹主动联系,废弃工厂久无人至,散发腐烂气息,野草都枯朽,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可怖。
许柏成被搜去枪械,粗暴地推进大门,一眼就看到人群簇拥中的云珹。
他不再是那个怯懦羞涩的学生仔了,金丝边眼镜取代巨大黑框,架在线条优越的鼻梁上,头发全部束起,露出那张美如冠玉的脸。
他着沉黑的改良唐装,几乎与沉黑的夜融为一体,上有鸦青色暗纹流淌,看上去是那么优雅,从容,又镇静。
抛去伪装,这才是真正的云珹。许柏成认定的朋友全是编造谎言。
云珹抬手挥指,有人应声将一个人押了进来。
“这就是贪狼了。”他向许柏成介绍此人,“当初他害我受伤时,你说一定会抓住他替我报仇。”
他轻轻踢了一脚瘫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贪狼,朝许柏成露出个堪称友善的笑意:“我呢,帮你省了事,你现在只需要杀了他就算替我报仇了,怎么样,我的朋友?”
许柏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看来不能了。”云珹耸耸肩无奈道,“我倒是一点也不想动手啊。”
他俯下身,擦干净贪狼眼前血污:“你给我布置炸弹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贪狼慌张摇头,云珹微笑:“没关系,不会痛的,我动作很快。”
他看上去只是轻轻柔柔抚过贪狼脖颈,指间却不知何时夹着锋利刀片,割开血管,沾染一手鲜红艳色。
他轻嗅指尖,两指交错摩挲,叹道:“还是你儿子的血比较干净。”
许柏成恍惚中只见他分明玉面,却如修罗,和自己挥手作别:“在你同事来之前,我就先走啦。”
黎晟没想到云珹的角色会有这种反差——幕后的大反派,拥有最纯粹的恶,迷恋暴力与血腥。
陈郁能通过云珹的一个眼神便决定由他来出演这个角色,实在是非常会选人。
他将人物极度的疯癫与极致的冷静巧妙地融合,或许是独特经历造就,既有学生的面孔青涩,又有丰富阅历做底蕴,因此才能把伪装前后转变地如此自然。
黎晟被这绝伦的美丽吸引,镜头里的云珹似绽放在鲜血上的玫瑰,过分秾丽霏靡,同时生长锋利的叶与刺,叫人禁不住颤栗,伸手想要握住又被刺伤,却连这伤口都成为他的养料。
云珹附到黎晟耳边,气音低低微微,蛊惑人心:“如果是你的话,会怀疑我吗,你要怎么做?”
黎晟思考片刻,老老实实答道:“我不知道。”
他无法做出这个选择,他不能想象放弃云珹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亦不能任由对方一错再错。
如果云珹是这种人,也许他真的会打造出幻想里的牢笼锁链,从一开始便将他的蝴蝶囚禁。
“但在故事里,我要和你一起,狼狈为奸。然后共同下地狱,再相遇。”
云珹点点他额头:“你这个滑头,好话坏话都叫你说尽了。”
资料被放在许柏成的案头。
云珹并不是,或并不只是个音乐系学生,他能查到的资料都是伪造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和过往经历。
他是代号“夜莺”的大毒枭,多年来操控着贪狼站在台面上为他卖命。
那位二把手逐渐野心膨胀,想取而代之,他便利用警方的力量狠狠将之削弱,再把他救下来亲手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