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半个月前她就悄悄包下这里,那会儿还不知道殿试是何时,更不知道沈屹名次如何,不过她心里笃信,他肯定不会太差,当然,她也没想到,沈屹会和谢暄一样,取了探花的名次。

不过也是,探花郎素来要取那容貌最好的,就算沈屹文章第一,怕是也得委屈一下。

想起书院那群为其容貌所惑的女学子,等会儿这京城万千少女,怕也要一同入了这坑了!

想着又有点心酸起来,自打年前在至味楼落荒而逃,她再不敢乱晃了,每日里老老实实的巡街办差事,要不就是去玄衣卫经历司里查阅九年前的档案。

沈屹这三个月来也是闭门苦读,两个人再没碰过面。

在马车里坐了半个时辰,筇澜楼终于正式开门迎客了。

一大清早酒楼还没什么客人,小二见着个如此容色的女子,踏着残花缓步香茵的走来,竟愣在当场忘了招呼。

谢黛宁带着三娘和浮音进了大门,柜台后掌柜正在核对前日账目,她使了个眼色,令浮音把定契递上。

“我家姑娘包下了顶楼的雅间,这会儿可清扫好了?若是好了,就带我们上去。”

掌柜一愣,忙道:“好了好了,早就打扫干净了。”说着唤小二伺候客人上楼。

到了顶层,浮音和三娘将四面窗格推开,东面的天空微微发黄,日出在即,而另一头还是幽微的钴蓝,夜云正在消退,整个京城笼罩在浅淡薄霭中,绿柳抽芽,从四衢八街鳞次栉比的坊间冒出头。

早点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闹和街头巷尾的烟火声气儿慢慢腾起,甚至远远可以听到长安门内宫城里,内监叫早朝的唱喏声。

看谢黛宁靠着窗坐下,三娘道:“姑娘,咱们出来的是不是太早了,这还得等上不少时候吧?”

谢黛宁脸一红,望着远处道:“京城繁华地,轩盖凌晨出,这还早啊?”

三娘暗自偷笑,也不说什么,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很快的,街面上就热闹了起来,京城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到了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两侧酒楼茶馆的窗门大开,身着彩衣的姑娘们挤到了窗前,衣诀翻飞,笑语不断。

在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中,长安门大开,宫城内黄衣内监举着旌旗一路飞驰而至,人们纷纷探头张望。

谢黛宁也直起身子,只见一队禁卫列队而出,踏着整齐的步伐站到了朱雀大街两侧,打马游街马上就要开始了。

“就知道你在这里,我跟阿瑗找了一圈,没想到你把最好的位置占了!害得阿瑗和书宁挤到了至味楼去,差点打起来!”

只听背后传来一句笑语,谢黛宁回头一看,原来是司马浚来了,她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笑道:“那你去叫她过来呀!”

“罢了,今儿个人这么多,没的再挤着她。”

司马浚缓步走到她身边,仔细一看竟晃了神儿,仿佛头一次认识她似的,谢黛宁一向不爱红装爱武装,身量也较寻常女子高一些,穿上玄衣卫的蟒衣鱼服活脱脱一个俊秀少年,而今日这身儿衣服一换上,姿色天然,简直是位貌可倾城的美丽少女。

他忽然想起一两年前,她还未及笄,那会儿和司马澈关系也不那么紧张,他们几个贵胄子弟凑在一处聊天,不知怎的说起京城闺秀容貌,玩笑着给排了个名次。

司马浚于此事没多大兴趣,只记得司马澈坚持说容貌最美的莫过于谢黛宁,旁人都笑他审美出了问题,司马浚虽和他不和,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两兄弟罕见的站在了一处,只是在他看来,把自己的好兄弟推出去和姑娘们比美,赢了又能有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倒不得不佩服司马澈的眼光了。

司马浚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只见谢黛宁从窗格伸出半个身子,臻首轻扬,微风鼓动着衣袖,一缕发丝也随风轻舞,她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焦急的看着长安门的方向。

他忽然想,若是他,必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快,黛宁,黛宁,他会让她的眉黛一世舒展如初。

人群忽然欢呼起来,一队蟒衣飞鱼服的玄衣卫少年,胯下是金鞍骏马,手举“肃静”和“回避”的牌匾,列队从长安门出来,他们后面三鼎甲依次出来,首先是一身大红锦衣的状元张灏,他手捧圣诏,骑着金鞍红鬃俊马,前呼后拥,然后是榜眼文玖明,一身蓝衣,也是气派非凡,然而等到第三个出来的时候,欢腾的人群霎那间一静——

只见一个身量有些瘦削的少年,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骏马上缓步而出,他一袭白色锦服,上面用银线绣着竹叶的纹样,在清晨的柔光之下闪着清冷的光辉,再看面容,眉飞入鬓,眸如墨玉,肤色仿若银盘堆雪,如此人间殊胜颜色,多看一眼都怕唐突了这脆弱疏离之美。

人群中洋溢着狂热和痴迷,跟随着队列一直走到筇澜楼下,这一片的酒楼档次最高,终于有高门贵女敢往他身上丢去彩带荷包之类的东西,可沈屹不像张灏和文玖明,含笑而对,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却淡漠的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目视前方,仿佛不是身处闹市,而是在山间漫步一般。

沈屹从出了长安门,就敏锐地察觉到许多来自周围的视线,其中有一道似乎格外炽热,一直凝在自己身上,到了这里更是明显。

他朝着筇澜楼上望去,只见一抹蓝色快速消失在窗檐后,他眸光微颤,随后又落寞的垂下了眼,伸手抚了抚骏马的鬃毛,轻拍它令其继续向前行去。

楼上的谢黛宁吓了一跳,抚着急速跳动的胸膛直喘气,怎么几个月不见,沈屹似乎长高了不少,看着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拙,像个青年人了,而且那道目光,清冷泠冽,吓了她一跳。

“你把黑咪给他了?”

司马浚突然问道,谢黛宁轻叹一声:“当时书院大火,他一个劲儿的往前冲,怎么也不肯离去。你也知道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顾得过来?不得已把他推上马,让黑咪带去安全的地方,后来看那家伙似乎极为喜欢他,我就……”

司马浚笑了笑,没说话,那匹马他讨要了多次,她却始终没答应。

楼梯上传来登登的脚步声,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崔瑗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大叫:“你这死丫头,竟敢撇下我!还找了这么好的……”她从窗户探头张望一番,队列的尾巴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了,她嘟囔着,“也不算太好,这里太高了什么也看不清。算了不说这个,今儿晚上的琼林宴你可不能再躲了啊,刚才书宁说了,晚上她要摘花送给沈师兄呢!”

谢黛宁微微睁大了眼:“书宁公主?”

景宣二帝子嗣都不多,虽然后妃生养的不少,可能养大的却只那么几个,景帝两个儿子,宣帝只得一子一女,书宁公主算下来是宫中唯一的女儿家,备受宠爱。

“对呀!你急不急,我就问你急不急!”崔瑗笑着逗她,上下打量她身上的衣服,“这身儿衣服也还行了,素雅别致,和师兄那一袭白衣正相配,就是你这头面太素净了。”

三娘笑道:“姑娘的妆匣里就这几样银饰,婢子也没法子。”

“我就知道,她天天舞刀弄枪的,还能有根钗子就不错了!走,去我家,我给你好好打扮一下!”

说着便扯了谢黛宁下楼,一路往承恩侯府去了。

街市上渐渐安静下来,地面上遗落着不少彩条鲜花之类的,昭示着这里一场盛事刚刚结束,街巷里一架乌蓬的马车缓缓驶出,车内坐着一个锦衣公子,他双眸微阖,长相和司马浚,司马澈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带着几分疲惫。

“世子爷,打马游街的新科进士都过去了,咱们是先去皇宫递牌子觐见,还是先去王府等着传召?就怕皇上今日没空见您呀!”

“去宫城递牌子,皇上见不见随他,但是既然来了,就得有做质子的姿态。”

外间人闻言一叹,不再多说什么,调转了车头往长安门去,车内坐着的是允王世子,从去年开始,允王屡被宣帝责骂,急召他入京分辨,可是允王一直称病不来,最近汪太后身子有恙,见躲不过去,才派了世子司马徵进京,名为侍疾,实为人质。

不消说,来的简单,可回去,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作者有话要说:口是心非谢阿宁;目光敏锐沈师兄;终于开窍司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