拏尔汗道:“按你们大烨人的说法,我已过天命之年,死对我来说不是遥不可及,但是我的几个儿子……尤其是最小的那个,连个妻子都没有,我记得你被俘之时,你的太子也才十来岁?你还有个小儿子?”
司马裕想到司马鸿和司马浚,他们的面目都已经模糊了,脑海中隐约是小孩子的模样,他早已接受现实,自己不会看到他们长大的样子,也看不到他们娶妻生子,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好好活着——拏尔汗为了让他臣服,这些年想尽办法折辱,强迫他卑躬屈膝,来换取好一点的生活环境,一点大烨的消息。
司马裕自从看破他的阴暗心思,便再也不去关心从前的事情,不问不听,安心住在马棚里和牲畜为伴。
看他不说话,只是神思微动,拏尔汗又往前倾了倾身,苦笑道:“我半生征战,最后被人打到了家门口,虽然坐在王座上,却要向旧日的宿敌祈求怜悯,不,你不是我的宿敌,我一生的宿敌是沈唐,来的正是他的儿子:沈屹,是他击溃了赫尔聃的骑兵,带着大烨军队打到了这里,他马上就要渡过额纳河了,我只能放了你,并且北狄愿意永远臣服于大烨,做大烨的属国,我自己——不祈求活命,你可以亲手杀了我,然后回去做你的皇帝,要是你弟弟不肯,那你也能做做太上皇,做个王爷,可以颐养天年……”
司马裕听不下去,打断了他:“拏尔汗,你半生为王,统御整个草原,怎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你看看我的脸,还有半点像旧日的帝王吗?你觉得沈屹会信你吗?”
当初拏尔汗为了羞辱他,在他脸上刺了奴隶字眼,他自己用手生生扣下来,拏尔汗再刻一次,他再挖一次,最后连一块能下针的好皮肉都没了,拏尔汗这才作罢。
拏尔汗叹了口气,道:“我当然想到了,如果来的是别人,我不会打这个主意,别人为了讨好皇帝,说不定会悄悄杀了你邀功,但是沈屹不会,他的父亲沈唐是最忠于你的人,只有他不会杀你,反而会保护你,带你回大烨。”
司马裕明白过来,拏尔汗虽然一败涂地,却仍不死心,如果沈屹真如他所愿,即便自己能活着回去,大烨也必定君臣离心,若再阵前换帅,北狄就又有了喘息之机……
而沈屹不这么做,或者说来的是别的将军,只要动了杀心想要用他邀功,那么迟早也会葬送在帝王疑心之中。
这才是拏尔汗留自己这么多年的原因吧。
可是真要如他所愿?让自己变成北狄最后的筹码吗?
司马裕眼中有一丝亮光忽明又灭,他像是动了心,想了想才道:“你容我考虑几日。”
拏尔汗松了口气,眼中得意一闪而过,他道:“按行军速度,你最多只有三日考虑,迟了就没有意义了。”
司马裕点点头,也不多说,转身离开。
他走后许久,大帐外的阴影里有什么轻轻一动,一个矮小的人影快速的离开,他像兔子一般跳着,几个闪身就钻进了漠漠的帐篷,附在他耳边叽叽咕咕一阵。
漠漠神色凝重起来,挥手让他离开。
他叫来了谋士鞥革,把王帐里的事情复述一遍,问道:”你觉得父汗是真的想用那个废物换取和平,还是别有所图?三日?我恍惚记得问大妃母族借的兵,也是三日就到?”
鞥革道:“大汗一生刚傲,未到最后应当不是真的想求和,但是利用大烨废帝倒是有可能,养了这么多年,也到了该用上的时候了……”
他猜测的没错——
王帐里,大王子嵘烈和二王子赫尔聃已经坐到了拏尔汗下首两侧,嵘烈沉稳一些,他先开口道:“母妃那边的人快到了,父王,司马裕能信咱们吗?”
拏尔汗玩着手里一只精致的玉杯,眼中阴鸷一闪而过,“苦熬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有了回归故土的希望,我不信他不动心。”
赫尔聃则忍不住笑道:“父汗和大哥的好计谋,只要沈屹上当,到额纳河的河谷议和,那就等着被一网打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