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 一整章小玉

因为不得不乘着定春行动而全身发软的松阳在心里捂脸。

在龙穴这种板上钉钉的主场被狛神欺负,这像话吗。

好在,他们很快就和源外汇合,直接架着飞行器升天,并成功救下一只新八。那场景可以用宏大形容:机器人带着机器女仆站在龙穴之上,下方是无尽深渊,上方是被机械手臂戳穿的银时,飞行器显得渺小脆弱,却又坚不可摧。松阳抓着新八,神乐早已领先一步进入战斗,而银时靠着墙壁望过来,目光温和得要命。

松阳对他笑了笑,转头专心把新八拉到飞行器上。

“吉田先生?!”

“唔,”松阳缩回手,防止身上的血蹭到新八身上,“是我。有点难解释,但总之我没受伤。你没事吧?”

那边小玉和神乐已经进入战斗,而这一边,新八紧紧抓着松阳的手,用力到松阳手骨发疼。

“您……”新八低下头,又抬起,再低下,唇抿得越来越紧,“您……”

还活着。

失去的感觉终于被缓和,铁门落下那噩梦般的场景终于从他脑海里消失,肢体变得温暖起来。

“对不起,我明明在那里,但是我却——”

“啊,这不怪你。是我的行动太突然了吧。”

新八用力摇头。

“我……明明说了保护之类乱七八糟的话,说着会保护要保护的人……”

“嗯,做得很好。小玉很安全,不是吗?”虽然现在看下面的战况有那么一点不安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

绝对不够。如果能更强一点、如果那时候反应更快一点——

有个说法是少年的成长就在一瞬间,只要你死在他面前。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会因为弱小失去某样东西时,他的心境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松阳绝对给他的每个学生留下了相关的心理阴影,但不包括新八。

他抓住新八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包住对方的手掌。

“没关系,”他说,“我还在。放松一点,新八。”

于是那孩子的泪水坠落下来,砸在他手心。

松阳看着新八,却有点恍惚。他在想银时,在想那句“我很快就会回来”。也许银时需要的也是这个——只是,应该是在十天,而不是十年后。

新八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而他安抚着对方,将目光重新向下投。银时正拎着洞爷湖将五丸贰号往龙脉能量的光柱里按,让那机器的、用微米做单位的灵魂消散在庞大的力量里,让芙蓉送她的父亲离开。

松阳轻轻伸手,感觉到龙脉力量的光点落在手心。

下一刻,身边的新八忽然起身跳下载具,两刀一伞一拖布从四个方向截断五丸贰号的挣扎,机械彻底在能量中泯灭。

“松叶,”银时安抚好小玉,这才抬头去看他,却见他看着航站楼的能量柱发呆,“你——”

“要炸了。”

“啊?”

“龙脉的能量要炸了。”松阳轻声道,“快跑吧。”

“喂,”源外才不会这时候怂,“这可是机械技师的活,那么我——”

“那么,”小玉毫不犹豫地截断道路,给出了选择,“主人的事,就由保姆来善后吧。”

松阳和小玉,两个并没有一起经历太多的人在这一刻短暂地对了一眼。小玉对他笑了笑,而松阳面无表情。与此同时,银时拽住神乐和新八,把两个人塞上载具,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等源外发动载具。

周围已经有火光和烟雾,滚滚烟尘之中,能看到小玉决绝的背影。

……机械的话……

不,如果是自己的话……

松阳站起身,脚踩上载具边缘,而银时立刻抓住了他的衣服。

“你疯了?”

“啊,我觉得我有办法。”

稀释后的龙脉可能成为返老还童的温泉圣水,然而纯粹的龙脉会消灭一切,无论是机械还是一微米的灵魂,又或者他身边的这些人。只有他不会被消灭,甚至就算直接跳进去也不会彻底死去。

要是跳入龙脉就能死,虚早就跳了吧。

所以如果是他去救援,那一定能成功的。

但银时反手把他按在载具里,狠狠压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跪坐。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在坍塌,几个人靠着载具腾空而起,将爆炸甩在身后。风吹过他们的衣领,能闻到地下管线特有的油味和灰尘味。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安静地听着小玉的声音,听她最后的话语,并在那声音中再次见到天空。

好一会,所有人都收拾好情绪之后,银时才再次起身到松阳面前。

“松叶,你别发疯。别以为能死里逃生一次,就有第二次。”

松阳:“……”

他勉强笑了笑。身后随着爆炸涌出的航站楼的部分能量在他周围涌动,温柔又悲伤。

“你为什么要来这?不知道什么叫危险吗,你这——”

松阳抬起头,露出一个像是无奈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银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来的。银时。”

但是你有一个朋友给了我一拳,命令我到你身边,告诉我,我不该游离在你们周围,却不肯靠近。

“其实我直到现在也不太明白。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是,我想,既然是你的朋友这样说了,那就有他的理由吧。我可以离你们更近一点吗?”

不可以。

太危险了,快走吧。别搅进我们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啊,你又不是怪力女,也不是还挺天才的剑术男——

但是他说不出口。

这种话怎么可能简单地吐出啊。

“我……”

“不可能阿鲁!”

神乐忽然伸手抱住松阳,蹭了蹭他的肩膀,发丝滑过他面颊。

“不可能的!因为小叶子已经是妈咪了,不存在更近一步了!妈咪明天就搬过来给我做饭阿鲁!”

“都说了不要随便叫别人妈咪啊!”

“我不管,是妈咪,妈咪妈咪。”

“好啦。阿银冷静一点,神乐也是,别缠着人家。”新八立刻按住两个同事,“那么,吉田先生……嗯,我并没有什么意见。我觉得……怎么说,大概就是觉得,早就已经是同伴了吧。在红樱那时候……”

而且一个能跳到铁门下救人的人,绝对比某个拖欠工资的混蛋更值得尊敬啊喂!这人一看就是能发下工资来的,快让他来当老板啊喂!

银时:“?”

他接收到了新八的内心吐槽,但他没评价,直接转向松阳:“在这里工作要收钱的。”

“喂,哪有这种事啊!哪有工作还要给钱的啊!”

“喂,银酱,你作为大人已经坏掉了阿鲁。”

“喂,你们有时间的话结一下修理费。”源外冷不丁插嘴,“虽然那个机器人死了,但钱还是要结的。”

“喂!老爷子你掉钱眼里了吗,老爷子!”

“掉钱眼里的明明是——”

“噗嗤。”

争执的几个人停下手,一致望着他,四张不同的脸上是同样的无奈,和最终忍不住与他一起绽开的笑意。那样坚强,却又勉强,在刚刚经历了战斗和失去之后,故作轻松地,继续笑着。

松阳稍微偏过头,看着他们刚离开的方向。龙脉的力量依旧从那里流出,隔了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它在流淌,在大地之下,也在天空之上,随着水,伴着风,流淌在整个世界。

……那些能量。

不断膨胀的,之前被紧紧压迫着的,一直流淌在星球深处的能量啊。

人类用它们驱动机械,创造更多人类的故事。他们索取、压榨,不停地收获未来,那能量怎么想呢?

能量不会想。它只是遵循自身的规律运动,只是这么长久地行进下去,然后……

然后,如果它有思想,如果有那么一个生物可以代表它的思想——

松阳想,它一定会为愿意来挑战自己、愿意来使用自己、愿意创造更多的人类而骄傲,为这颗星球的繁荣而骄傲吧。

它一定愿意给予一个奇迹,一个微小的可能,让那个机械少女幸存;而身边的这些人,一定会抓住这哪怕最渺小的机会。

“放心吧,”没头没脑地,他说,“她会回来的。”

新八没有放弃小玉。银时和神乐没有放弃新八。神乐、源外和定春没有死在下方。他们一次次创造了概率学上的奇迹,因而这一次,一定,一定,小玉也不会放弃与他们再见。

这就是银时他们的故事……

银时忽然抬手按住松阳的肩膀。

“是啊,”他说,“就像你会回来一样。”

于是那一刻,银时他们的故事变成了包含松阳在内的,他们的故事。

明明他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吧。

但银时还是选择抓住他,让他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但新八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欢迎他的加入。

但神乐抱紧他,叫他“小叶子”。

但他们,在他身边,散发着光和热,对他说,来加入我们吧,接下来,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松阳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多少个极低的概率叠在一起呢。这是就像虚的躯体之中诞生一份爱一样匪夷所思的概率,然而他知道,阻止虚的虚必然会出现,就像万事屋会汇聚在一起,就像小玉一定会回来,就像现在看着他的,银时、新八、神乐、源外乃至定春的笑容一般,确凿无疑,毫无虚假,已经在发生。

吉田松阳是爱着人类的虚。他选择了阻止之前全部的虚,恨着人类、畏惧人类、渴求人类的,以及一切全部的虚。但他并非没有继承痛苦,只是他遇到了胧,遇到银时,遇到桂和高杉,还有众多的孩子们。他们成为了他灵魂的锚,让他在沉入痛苦时依旧可以回到这个世界,让他不会再分裂出新的精神体,让他能在这里望着这场景。

那么,足以作为他灵魂之锚的人类到底有何可爱之处呢。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银时、神乐、新八、源外、定春,还有一定会回来的小玉的虚影。

他弯起眼,对着他们,露出像是在哭的笑意。

“谢谢。”

谢谢你们,总是在一次次最微小的概率中抓住生机,总是让经历漫长岁月的虚也忍不住感慨,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那间名为松下的村塾,从头到尾,都是老师和学生在一起成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