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对方就抱着膝盖靠墙蜷缩着,身边就是落在地上的销毁用铁门,长发男人靠着铁门,有种脆弱茫然的美感,也多少有点惊悚。现在全江户断电,长谷川甚至没办法开灯,好一会才发现这好像是自己认识的人。
“你不是银时那个……呃,反正是他朋友是吧?最近有没有工作给我啊?”
松阳慢慢转过头,抬起一双涣散的绿色眼睛。
想死。只是想死。很疼……血液、思维、以及随便什么,都在从身体里漏下去的痛楚。
但是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银时……银时。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几步,栽到长谷川身上。后者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湿的。
空气中全是血腥气。
“你受伤了?!该死,现在去医院的话……医院要是也停电……”
“噩梦一样的场景啊。”松阳这么说,语气居然带着笑意。
那是一种虚式的笑意。
“确实啊,世界末日要到了……喂,我说,哪受伤了,能忍住吗?我说吉田——”
“要是能死掉的话……”
“银时会把我撕了的啊!死马当活马医吧,医院好歹有急救——你能走吗,我带你出去然后——”
“银时……啊。”
银时。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孩子的名字。
银时,银时……
疼痛开始散去了。他好像从一片冷水里忽然坐起身,看到遥远的、暗淡的银色微光。忽然记起自己是谁,忽然记起自己的学生,忽然记起那些有联系的人,并通过他们记起自己。
他不是虚。不,他是虚,不过不仅是虚。
他是吉田松阳。
松阳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汗和血混在一起,有种他还挺熟悉的腥味。
“我说,你——”
“谢谢,我回去就给你报酬。”松阳快速地回答。
“喂,”对方回答,“别弄得好像我只会要钱。你怎么回事?这一身血怎么弄的?街上有个金毛机器人说你死了。”
松阳转过头,看到对方墨镜后的眼睛。
银时的同伴好像都是这样,都会突然展现出靠谱的那一面。
“而且你可能是我的长期合作金主嘛……”
……并且又突然切换回去。
“和我去医院。我可不能让你死在这,来,我背你。话说你怎么这么高?”
松阳脸上浮出平时的笑意。
“放心吧,长谷川先生。”松阳拎起袖口,露出光洁的手臂,“不是我的血,所以放心吧。”
长谷川上下打量他。
那这一身血到底在哪沾的……喂,不会杀人了吧,不会有人惨死了吧。
他果断往后缩,一副“我没看见不要杀我灭口”的表情。
“放心,我也没杀人。……总之我们回去吧?我是指回登势那边,然后……”
长谷川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松阳也没再说话,就迎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
“你知道银时现在肯定在为你发疯吗?”
“他会平安回来的。”
“我是说你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吗!”
松阳还是没回答。他不知道长谷川指的是什么。
长谷川一拳头锤过来,一开始瞄的是脸,但最后落在胸口。
“银时在为了你发疯,你不去找银时……?!”
“那是他的事。”松阳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声音都没变,“万事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会做的事。他们的感情会越来越好,会彼此扶持,但如果在感情产生的过程中有人强行插手,那反而会妨碍他们。所以我不能随便——”
“那你和他们的感情呢?”
松阳第一次听到长谷川用这种语气说话。冷的,带着曾经居于人上的魄力。
“你就站在这看着?你就默许他们行动?你就——你就没想过和他们并肩作战?”
“……”
那你在这做什么呢,你也没和他们一起行动啊。
虽然可以吐这个槽,但松阳没有。一来长谷川毕竟不是战斗人员,二来,他并不想反驳对方,只想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说。
“喂,我说,”长谷川用无比严肃的眼神看着他,“你不会想自杀吧?什么叫‘要是能死掉的话’?”
自杀也没用啊,说得好像虚没试过自杀一样……跑题了。
“请放心,我没有。我还有想活着见的人。”
长谷川后退几步,背靠在墙上,抱起双臂。
“我之前还在当入国管理局局长的时候,有过一个下属。原本很好的一个孩子……喜欢和我们一起出去喝酒,和每个人关系都不错。后来就逐渐不和我们出去了,再后来,在工作中越来越疏离……不和其他人一起行动,每次都故意自己缩起来,一副不想在别人的故事里留下名字的架势……于是他走的时候,我们好像也真的没损失什么。”
松阳静静听着他的话。
“你觉得我们真的没损失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可不是会记住每个下属的类型。”长谷川叹了口气,“很突兀,但是仔细想想,早就有预兆了。人在明明很在意的人和事上袖手旁时,一定是对自己有点意见吧。”
“是这样吗?”
“别装傻。我再问你一次,你不想死吧?”
松阳到底是犹豫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轻轻地重复了一次:“我还有想活着见的人。”
——想要死去。想要结束。无论是哪一个虚,都经受了那痛苦又虚无的人生,都知道怎样在一次次的死亡与长久的监牢中,抬头看着上方的石壁。
只是,虚有无数个人格。
虚在尝试。在用不同的人格试探这世界,在一次次给予人类机会,用不同的态度对待他们。然而每一个人格都会经历这人间,每一个人格都会被杀死,会泯灭于黑暗,会在自我与世界的摩擦中损耗,然后消失。
与他们相比,吉田松阳已经走得很远。但说到底,他并不是“作为一个特殊的虚”才能走这么远,而是“有了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人”,才能选择留下。
他想死,他只是还有把他钉在这个世界上的锚,还有那些望着他的孩子。
……否则,早在更早的时候,在银时挥剑之前,他就该挣开枷锁,仗着不死逃命,而不是等待对方的剑挥下。
长谷川吸了口气。
“所以你想死。”
“……”
“你想死,你早晚要死,所以你不参与他们的故事。”
“不仅吧。我觉得,如果我不存在,他们能协力克服困难获得友谊,但是我伸手的话,就会打乱这个进程吧?我不想分走哪怕一点他们对银时的感情,所以……”
“你喜欢银时?”
松阳一怔。
当然喜欢,但他总觉得长谷川这话的“喜欢”不是他想的那个友情或亲情性质。
“你这喜欢够卑微的啊。”
“……?”
“但是啊,”长谷川终于离开墙壁,低声道,“银时不会喜欢你这样。我记那孩子记到现在,可能要记一辈子;如果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和每个人都若即若离,再无声地消失,你猜银时会记你多久?”
抱歉,现在就绝对会记一辈子了。
吐槽归吐槽,松阳明白对方话语里的含义。银时一定会希望他有更多的朋友,有更多活在这世上的意义,有能为之绽放笑容的事物——
既然站在这里,就得为了自己,而不是某个学生活下去。
就算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只为了空虚的自己而存在,也得尝试着去学才行。
“算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我去找找有没有能捡的,你随便。”长谷川摆摆手,留给他一个背影,“我不会告诉你,源外老爷子那边好像开着机器去航站楼了。对了,我得告诉别人你还活着,省得他们为了你个混蛋操心。”
松阳直直望着他的背影。
被当成同龄人甚至后辈关心的感觉很罕见,让他一时有些失神,只能目送着那个棕红西装的男人一步步走进黑暗。
有种温暖的、被什么联系和包裹的感觉。
十几分钟后,松阳顺着自己上次摸到航空站的路又一次回到航空站,直接往下走,在复杂的管路里乱跳,在最下方见到一只狛神和一只夜兔。夜兔看起来既不惊讶也不悲伤,跳起来就抱住松阳,贴在后者全是血的衣服上,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
“小叶子,我就知道你没死阿鲁。我带你去找银酱!”神乐一双手在松阳身上乱动,因为身高,她基本是在腰和再往下揉,揉得松阳一把抓住她的手:“神乐?”
“小叶子受伤了吗?”
这句话的声音突然压了下去,听着就像要立刻抽伞把某人打碎。
“我这就送那个机器人入土阿鲁,就这么入土为安吧,再也不要回来了,敢碰妈咪的都去死阿鲁。”神乐的口吻异常阴森,“欺负妈咪算什么,妈咪身上有多少血就给他放多少阿鲁。”
……有一个人的几乎全部血液量,而且机器人没有血吧。
松阳点了点神乐的脑袋,没把人敲进地里。神乐蹭蹭他的手指,抬起头,用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目光清晰。
“小叶子会打架对吧?”
“哎……”
“银酱好像觉得你不会打架,但是小叶子其实会打架对吧?我感觉是这样的阿鲁。”
“自保的话应该够……?”松阳没撒谎,但也没说实话,“不会影响你们的。”
“那就好,所以小叶子接受骑定春去吗?”
对不起,我撤回那句不会影响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