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她的名字,同时挥刀。
三叶——
雨幕里忽然划过一道银色的影子。
他听到雨水打在刀刃上的声音。真选组的其他人来了吗?有这么快吗……?
他拼命地呼吸着,寒冷的水汽涌入肺部,刺得身体发疼。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比肺部的疼痛更加清晰的痛楚在身体内扩散,蔓延到指尖;他的灵魂在尖叫,刀身在震颤,拼命地想要告诉他什么。他意识到那不是“痛”——
那是恐惧。
从思维深处、从刀刃的直觉、从生物的本能里,泛出的对死亡的恐惧。
有一个东西站在雨幕里。它在释放杀意,即使还看不到它、即使没有对上它的目光,他也知道它在。他的刀在嗡鸣,提醒他后撤,即使他不恐惧,刀也在屈服。
“你们,”对方忽然开口,声音穿过雨幕,擦到耳膜,让鼓膜发痛,“拿钱办事的,现在离开。”
土方忽然意识到枪声已经停止了。
周围寂静一片,只有雨滴发出水和铁的撞击声。
然后,他听到撤退的脚步。呼喊声和混乱的脚步声突然闯入听觉,敌人在撤退,即使他们所有人都有枪,但没人敢瞄准那个东西开枪。三叶的未婚夫在喊着什么,但没人听从他。人群像失去蚁后的蚂蚁般混乱地退开,他们的推搡声间,土方猛地起身,冲向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
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无论那个人是谁——
他得杀了这家伙。
只要杀了他,总悟就不会有一个和攘夷浪士勾结的亲人,而三叶……
他的刀刃落下,带起一片血色。
三叶……
不知道。三叶真的喜欢他吗。那样的话,三叶会生气吧。
他软跪在男人的尸体旁,垂着头激烈地喘息。那个散发杀气的东西靠近了……可恶,他得抬手才……
好累……
土方勉强摇头晃开眼前的刘海,试图再次起身。那个戴着斗笠的人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身影。
“你是……”
“啊,”松阳犹豫了一下,“我是今天开始加入真选组的佐藤太郎,会挂名在三番队,齐藤终队长名下。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其实是将军直属的单位,所以不会出席局内日常。请多指教,土方副长。”
他没有隐藏声线,因而土方的眼睛猛地睁大。刚才实在太混乱,土方没有仔细分辨松阳的声音,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土方的脑子就上线了。
“吉田……?”
“嗯。”松阳向他走过去,同时快速收敛了自身的杀意。土方看到斗笠下露出一张温和无害的面容,他之前还问过这人“要不要和我比试”。
“土方副长。”这人带着浅淡的笑意在暴雨中对他开口,而他跪在地上,血水染到裤子。
“你怎么在这?”
“对你的话,因为你是银时的朋友,我没办法袖手旁观。对……的话,因为已经被点名求助了,也没办法。”松阳叹了口气,“山崎君真的很敏锐啊。……总之,副长,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和我闲聊。现在去的话,也许能赶上最后一面。”
“什么最后……”土方的思路在他自己问完前接上,下一刻,他猛地起身越过松阳,踩着满地的水消失在雨幕里。
“真是忙啊。”松阳习惯性地笑着,伸手捡起土方的刀,擦净血迹。他将没有刀鞘的刀抱在怀里,靠着集装箱坐下,用身体保护它。男人的、身首分离的尸体就倒在他身边,而他垂眸看着它,只是看着。
他当然没有杀人。靠杀意就足以震退那些人,而土方杀死这个男人并不在他的计划内。他本来不想造成伤亡,只是,他自己也明白,这不太可能。而且这个男人确实很该死……
只是看到对方的尸体时,他还是会想,又有一个人死去了啊。
就像无数倒在战场上的尸体,就像每一个被虚手刃的人那样,又有一个人死去了啊。
神乐到医院时,山崎已经来过了。真选组已经出发前去支援土方,而总悟刚刚结束了和银时的谈心,两个人正拎着外衣起身,要去救一个重要的损友。
“喂,女人,这里没你事,”总悟眼都不抬地从神乐身边路过,然后被一拳头锤回来,“喂!我现在没时间和你——”
“松叶让我给你的。”神乐晃了晃那只信封,“好像有个小瓶子,你最好先看看。”
总悟心里一跳。
他几下扯开信封,那只小瓶子落到他手里,是只很小的、半透明的棕色玻璃瓶,看着是口服液瓶子,瓶里有一点看起来是深色的液体,瓶口用透明胶粘着,做得很粗糙,乍一看像小孩子的玩具。信上则连称呼都没有,只是简单的几行字:
1.口服或注射。
2.可以延续生命,未必能治好。
3.可能有后遗症,效果不明确,请病人自己选择。
4.保密。
病人。
总悟抬头看了一眼三叶。她还昏迷着,不可能给出回复。如果有谁能替她选择的话……
只有总悟自己。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总悟眨了眨眼。
他甚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三叶已经要死了,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去试试。
银时皱眉盯着他眼里的瓶子,接过信纸,一句一句地阅读。总悟已经揭开胶布,和医生要了注射器——医生不太想给,被直接拔刀威胁——抽出瓶子里的液体。液体是暗红色,看起来是血。
虚的血。永生不死的、与龙脉相连的鲜血。将军家的人当然试过让人直接饮用它,他们想要获得那永生的力量,然后事实证明,不是谁都能获得永生。
这些珍贵又残忍的实验表明,他的血确实能延续人的生命,但效果有限,而且喝多了还会反而被侵蚀。所以他只给了一点,让她能多活一阵,至于更多的,他会去询问更清醒的三叶,这毕竟是她的生命,不能由别人随便决断。永生之血的侵蚀绝非善类,无论其他人多想让她活下去,松阳也不会轻易松口。除非她本人确实了解了这份生命的代价后,以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否则还是让她去死比较好。
至少在松阳看来,让她去死比较好。
当真选组抵达港口时,土方已冲向医院大楼,港口空荡荡一片,除了堆积的货物就只有一具尸体,和抱着刀的松阳。
近藤狠狠咽了口吐沫。
就是说,面前这个人和土方一起搞定了一堆……?
松阳戴着斗笠,在他们走过来时抬手将土方的剑还给他们,却不吭声,等着近藤开口。
“呃……这个……嗯,因为将军的命令,佐藤太郎会挂名在三番队。”近藤能解释什么,他嘴角都在抽搐,“那个……您看到我们副长了吗?”
松阳指了指医院的方向。
因为雨水,他的手指发白发冷。他自己没注意,但近藤皱了皱眉。
“明白了。感谢您出手相助,我们——”
“没必要。”松阳用淋过雨的、沙哑到难以辨认的声音回答,“你们是银时的朋友,仅此而已。”
同一时刻,土方迈进医院大门,冲上楼梯,又折返去问三叶的病房,再冲上去。他的脚步声回荡在深夜的医院楼里,有人发出不满的抱怨声。她还活着吗。她还在吗。她……
土方在病房门口停下。到了这里,他反而不敢去确认情况。他贴着墙,小心地侧耳去听,判断是否有总悟的哭声。然而病房里只有交谈的声音——交谈?
他一点点凑了过去。
不是幻觉。三叶坐在病床上,抬头和总悟说着什么,银时和神乐在一旁研究一封信,而医生在拼命确认三叶的身体数据,同时用力揉着眼睛。
“……很好,简直像是从未病过一样……受损的肺部恢复了很多,我的天……”
“医生,”总悟冷不丁开口,“这东西是真选组和更上面的机密,您明白吧?”
医生拼命点头,同时继续看数据。每个数值都在好转,这饱受病痛折磨的躯体居然已经回到了正常人的数值情况,体内多年的伤痛都在好转,让人怀疑神明降临到了这瘦弱的女子身上。
不可能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然而奇迹总是这么不讲道理。或者说,虚的存在本身就是太过巧合的奇迹,而这奇迹最可怕的性质就是能够扩散。
现在,一点点奇迹正在三叶的血管内流淌,并支撑起她的生命。
而另一个奇迹就在她身边,在病房门口,呆呆望着她的脸。
土方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神明。但是,哪怕是一次——哪怕是仅仅一次——
他也想祈祷,即使不知对着什么祈祷。
这份不忠诚的祈祷也许没有传达到神明,却传达到了山崎那里,又转到一个从未想过的人那里,最终化为一份崭新的希望。也许银魂的故事注定充满了悲剧,然而即使如此,悲剧的影子也依旧会被人拉住,那人对它说,慢一点,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在无边的阴影之间,人们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而那个拉住阴影的人正在真选组。
近藤的第一件事是把松阳擦干净,包进毛巾,紧张地看着他。松阳完全没有自己冻得嘴唇青紫的自觉,见周围没有别人,就摘了斗笠,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谢谢,”近藤再次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您救了十四。”
“倒也不是我,是你们的那个监察官吧。也或许,其实是银时。”松阳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到底,我帮你们是因为你们是银时的朋友。如果不是银时,我其实不太想插手你们的故事。”
“那也得感谢您才是。”近藤注视着面前的人,试图从那双眼里找到些能读懂的东西,却只找到一片淡漠,“我确实搞不太懂上面的事,但您对我们有恩这一点,我明白。”
“……”
良久的沉默后,松阳叹了口气:“我不需要报恩。要报的话,报给银时吧。”
“那不可能,”近藤笑得分外灿烂,“万事屋老板本来就是我们的朋友,还能怎么报恩?”
“足够了。”松阳也对他笑了笑,“既然都是朋友,那也没必要对我报恩。我该回去了,还有鱼要炖呢……啊,忘了买鱼了。”
“快要开早市了。”近藤指指天空,东方已经开始泛白,新的黎明即将到来,“渔船四五点回来,现在应该已经能开卖了。要帮忙吗?我可是很会做鱼的!”
“嗯,”松阳选择性无视后半句话,“天要亮了啊。”
天要亮了。
三叶转过头,看到病房外的男人。两人视线相交,一起忘了该说什么。
近藤抬着眼,望向远方的天空。黎明温柔又安静,暴雨已经停歇,天空一碧如洗。
银时垂下视线,指尖擦过纸页,思索着这份奇迹背后的含义,并朦胧地直觉到那个真相。
松阳起身推开门,在清爽的水汽中微笑。
太阳缓缓升起,将人影拉长,将万物裹进辉光,将希望与新生传到整个世界。一切都已经过去,此时又是新的一天,又一次,活下来的人们凝视着朝阳。
“美丽的江户……真想让他也看看啊。”
……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