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哦,还有一件事,”松阳忽然盯着松平补了一句,“现在有人和你抢将军的位置吗?”
将军就是将军,但将军的儿子未必是将军。将军就是将军,但将军的未来未必是将军。
现在德川定定依旧抓着实权,小将虽然说是在将军的位置上,但其实图谋这个位置的大有人在。松阳翘班的时候就知道,除非德川定定有个孩子,并且敢把自己的孩子扶正,否则早晚政斗。政斗这事他看了五百年,听几句就听出味来了:“真选组是你的,所以一桥派现在在谋划弄一个新的武装警察组织代替真选组。把警察当私兵吗?嗯……随便。也就是,大权还在定定手里,但是你可以影响武装警察,并且有大将军的头衔,可以调动大多数下层,以及将军府的守卫……定定放心你接触这部分驻军是因为他手里有天道院,这个可以理解。另外就是伊贺忍者……如果单纯和一桥派争斗,你现在已经在位,只要不主动辞职,就有绝对胜算。”
“不主动辞职……”茂茂重复着这句话,“您认为会有需要主动辞职的时候吗?”
“也可以是被主动,看定定的意图了。”松阳倒是没多想这方面的事,“现在定定牵扯着天人和幕府的制衡,不能冒动。虽然我很想说要把一桥派解决,但……”考虑到虚的动向,他不敢贸然插手这方面的事,“你的力量还是太有限了。我可以帮你收拢各方面的人脉,不过,我需要一个方便行动的身份。”
将军顺着松阳的目光看向松平。
“如果你有什么命令,最快能接受到的肯定是将军府护卫,但那里我不太容易混进去。所以退而求其次,真选组吧。”
最一开始,冲田就说过要松阳来真选组负责泡茶。当时松阳明确拒绝,然而兜兜转转,居然又转回来了。
“啊,这位是我们的良好市民,是我的朋友。”冲田二话不说抱住松阳的胳膊,“我们关系很好的。”
来真选组报到、还没开口就被冲田抓去见亲属的松阳对答如流:“嗯,我是总悟的朋友,我姓吉田。总悟一直和我说起自己的姐姐,果然像他说的一样,是位美女啊。”
“是啊,”几乎没和松阳说过几句话的总悟拍了拍松阳的肩膀,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江户有很多人支持我,请放心。”
松阳第一次听总悟用敬语拉满的方式说话,简直怀疑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对着鬼之副长胡扯的总悟其实是这人的双胞胎兄弟。
当他的目光移到三叶身上时,他就懂了。
他熟悉死亡,也熟悉快要病死的人那体内脏器已经开始衰竭而散发的气息。虽然看不出什么病,但看出她活不太久还是没问题的。
“……啊,小总居然是会让姐姐担心的孩子吗?明明很可靠。果然,在家里还是会撒娇吧。”松阳接上总悟的话题,同时却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边绕过去,“难得家人来,小总就陪人家好好玩玩吧。我找近藤先生还有事,先失陪了。”
总悟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他能从松阳的语气中察觉到事情比较大,但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姐姐身上,干脆利落地和松阳道别,准备跑去折腾银时。松阳也实在和他不熟,没打算关心他的家事,自顾自地去找近藤报到。
嗯,作为真选组的新成员报到。
根本没接到通知的近藤:“……”
啥玩意,啥情况,怎么就突然来了个人。
“松平先生没通知你吗?”松阳心里有数了,“看来他还是不相信我,想摸摸我的底啊。”
近藤继续默默看他,等他把话说清楚。
“简单而言,真选组负责保护将军,我也负责保护将军;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需要一个更方便接收将军指令的方法,以及一个便于行动的身份……也就是权限更大的身份,所以我需要一个真选组编制。”然后利用这个编制搞情报,“随便把我放在什么地方就好。我不会日常出勤,也不需要给我发工资。当然,对真选组的其他人,也请暂时保密。可以用个假名之类的……总之,我需要这么一个能通过检查的证件。”
近藤满脸都是痛苦。
他抱住自己的脑袋,好一会才挤出一句:“你是不是要去和一桥派拼刀?”
“不会的。”松阳顿了顿,“至少现在不会。”
近藤:“……”
“然后,和松平那边报告的时候,你就直接原话复述就好了。”松阳连敬语都省了,“可以把你知道的我的一切情报都告诉他。不用担心夹在我们之间,毕竟原则上来讲,我和他压根不是一个部门。”甚至我现在压根没有部门。
近藤只能点头。
日常是温馨和平的,但在这种温馨和平里加上政斗,就变成了对命运艰难微笑。而作为真选组的局长,他必须面对这些东西,即使他一个乡下来的武士不可能擅长这些。
“放心吧,”松阳还是安抚了他一句,“我会尝试保护你们的。”
“啊,也请你放心。我们真选组到底也是拿刀的人,就算什么都不会,也该会保护自己和主君吧。”近藤完全不知道松阳的“尝试”有多高的含金量,“你也不像擅长战斗的人,情报工作的话要注意安全啊。”
松阳眨了眨眼。
“……嗯,”他忍着笑意回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不擅长战斗的松阳从真选组离开,路过银时和总悟表演友情现场的甜品店,隔着橱窗和他们打过招呼,买菜回家做饭,顺便看新八和神乐对打。新八还在努力对空练剑,而神乐在抱怨新八练剑的衣袖声影响她看电视,两个人打成一团,而定春凑到松阳身边吃狗粮。
松阳揉了揉那团软白毛,在被狛神的力量压制前收回手,转进厨房,顺便叫天花板上的小猿下来一起吃午饭。
“银时他在见美女啊……”
“是快要结婚的美女。”松阳纠正她,“安心点,你还有机会。”
神乐和新八用一种“你们什么时候达成同盟”的眼神捧着饭碗在对面看他们。
“因为银时很可爱吧?小猿喜欢也是理所当然的。”松阳的态度仿佛一个绝对不会受欢迎的婆婆,“我也觉得很合适,在一起吧。”
“喂,银时的意见呢……”
“他有什么意见,有人愿意和他组成家庭他就谢天谢地了吧。”松阳的发言越发不受欢迎,但真实得可怕,“当然,也得让他明白,自己活得再短暂,也有人愿意陪着他。”
松阳说完,自己品了品自己这句话。
餐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这……这叫什么啊,”新八努力打着哈哈,“说得好像银时有什么绝症一样。别太在意,他只是血糖高而已。”
……绝症……
的确,得了绝症的是总悟的姐姐,又不是银时。那孩子的身体没那么大问题……
但是他的精神有问题,一个声音在松阳脑后小声嘀咕,你知道的,你明知道你给了他多重的担子、多深的阴影,你明知道他杀过人,也杀过你。你明知道他甚至不来和你确认你的身份,他在整整十年之后才来到这里,才有了现在的万事屋——
你明知道他在痛苦,那个小声音说。你只是在假装这是普通的、快乐温馨的日常罢了。你的出现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只是你一直不去仔细思考,直到你的潜意识已经给出了答案。
“就是嘛,银酱要死的话我们会拉着的阿鲁。”神乐还在快速喝饭,“发生什么都一样的阿鲁。”
……正因如此,松阳回答自己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我并不能帮助银时。我没有参与他最痛苦的人生,而现在,银时是属于他们的。
所有尘世普通又温柔的、人的关系与情感都合该是那孩子的。他只是想远远看着,甚至曾经,连一直看着都是一种奢望。
只是长谷川给了他一拳头让他到银时身边来,告诉他,银时想要的关系和情感里也有他一份。
“……嗯,当然啊。大家都会拉着银时的。”松阳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吃饭,别在饭桌上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死啊。
说到死……
那当然就是三叶。
松阳是在山崎的提醒下注意到土方的。山崎来给他送信封,信封里是填着“佐藤太郎”这种毫无特色的名字的真选组证件,而拿着信封的人同样有着毫无特色的特殊能力:“我刚从港口那边过来,哎呀,我们副长总是喜欢一个人行动呢……说起来,他好像很喜欢总悟的姐姐,您知道吗?”
松阳把刚拿到手的证件转了个圈。
“啊,我不该知道信封里有什么的,所以我先走了,麻烦替我向万事屋老板问好。”山崎摆摆手,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转过身,“夜深了,您小心着凉!”
……这算是求援吗?
不是算是,应该就是。
松阳在心里画了画地形图,山崎回屯所或者去医院,再从那边叫人,和万事屋直接过去支援,绝对是这边更快。
那么……
内侧的屋门忽然拉开,露出神乐的脸。
“你在和谁说话?”
“神乐,”松阳答非所问,“明天想吃什么?”
“小叶子做的我都吃。所以刚才有人在吗?”
“推销员。”松阳语气平缓地回答,“我在想,明天吃鱼好不好?嗯,就决定吃鱼了,我出去买点料酒。”
“这么晚不要瞎出门啊。”神乐打着哈欠蹭出来,“那我陪你去阿鲁。”
“不用啦,买个东西而已。不过说起来,神乐能替我去送封信吗?”松阳在神乐的目光里折回客厅,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快速地写下几行字,和一个小瓶子一起塞进真选组信封里,“麻烦给总悟。他现在……应该在医院吧。可能和银时在一起。但是,一定要交到总悟手里,而不是银时,好吗?”
神乐盯着他,那双蓝眼睛亮得出奇。
“放心,我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松阳抬眼对她笑了笑,“只不过今天白天和近藤局长吵起来了,去道个歉而已。啊,还有买料酒。神乐也记得明天早点起床吃鱼。”
“明天的早饭还是小叶子亲手做的,对吧?”
松阳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
“是,”他温声回答,“神乐可以吃三碗。”
“五碗。”
“成交,”松阳将信封递给她,“那么明早见,神乐酱。”
松阳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这事和他没关系,但他毕竟是个正在暗中搜集情报的人,还是个支援攘夷浪士的“屋主人”。某个向攘夷浪士□□的人正要迎娶一位叫冲田三叶的姑娘、与真选组搭上线这种事,他还是有数的。
但是她没有多久了。
她本该没有多久的。
松阳戴上斗笠,下了楼,敲开登势的屋门,向她借了她丈夫留下的那把刀。刀和刀鞘都保养得很好,挂在腰间沉甸甸的,像是生命的重量。
他们是相爱的。
手指碰到刀柄时,松阳脑海里滑过这句话。
冲田三叶和土方十四郎是相爱的。虽然一个要和别人结婚,并且即将死去;而另一个要去杀她的丈夫,并为她陪葬。
若是平时,松阳并不会轻易管这种闲事。一方面,他保有一部分虚的冷漠;另一方面,他又经常不确定自己管的闲事是否正确。救人这种事还好说,但关于男女爱情……
他不了解爱情。
他不知道这样掺和是好是坏。但是,他至少得去救人。三叶是病死,一般而言没有治疗方法,那他还可以装作无计可施。但土方不是,土方能救,并且是银时重要的朋友。
他向登势道谢,然后踏入黑暗。在他身后,登势的灯亮着,直到他走过街角也没有熄灭。
走吧。快一点,尽快地解决一切。戴好斗笠,掩藏面容,手持刀刃,在细雨中向港口赶去。
多久没有认真战斗过了?十年……或者更久。从他成为“吉田松阳”的那一刻开始,就没再想过杀人。
而现在,每踏出一步,过去的记忆就追上他的身影,缠住他的手腕,将杀戮的本能覆盖在刀锋。
他记得怎么去杀。只要抬起手,只要挥动刀——
雨越下越大。
港口的集装箱被雨水打得作响,枪口的硝烟与积水和刀刃的反光相撞,土方艰难地抬起手,再一次站直身体。还能战斗。还能去杀。只是杀没有意义,只是再怎么战斗,脑海里都有一块根本不属于这里。
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