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一 人总会在奇怪的时候掉马

“也对,如果我见过,也许现在的您就只能屈居世界第二美了。”

“你可真是……咳,呃……总、总之,为了确保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我要把地球人都变成老人,然后——”

“乙姬大人,”那个男人用温和的声音回答,“变老是没有用的。人生最为珍贵而美丽的事物与年龄无关,您的可贵之处也从来不在于青春年少。……我这么说也许您不明白,那我们来打个赌吧?”

乙姬一愣。

“……赌什么?”

“就赌,”松阳好像很无所谓地歪了歪头,“现在被您关押的这群人,就算变成老人,也不会输给您的。”

乙姬到底还是提审了阿妙。事实证明,这就是个给自己找爹的错误,属于注定会挨打的悲壮行动。松阳被乙姬绑在楼顶,对着一块显示屏,她说什么“一定要让你看到他们的末路”,毅然决然地去和阿妙对线,然后惨遭殴打……嗯,谁让你把人往鲨鱼池子里扔,也算报应吧。

松阳一边和看守他的乌龟聊天一边看显示器,龙宫城浮出水面,天元寿老炮即将发射,他还是坐在那,跟个没事人一样,甚至和乌龟聊到了他老婆。

没办法,银时他们对付不了乙姬的可能性……就当是有吧,那反正不还有他在呢嘛。

……不,绝对没有吧,四驱老爷子是什么啊,你们两个的战力根本就是谜吧,负一堆海带是什么意思,其实是正得太多导致仪器故障了吧。

松阳从坍塌的龙宫顶层把自己拽出来,理了理头发,试图搞清现在的情况。乙姬在让龙宫城的乌龟们撤退,不要再管她。银时他们在救她,而乙姬表示“我知道你们那个同伴在哪,你们先撤,我会叫他走,我自己让龙宫城其他人撤退完再走”——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他所处的房间在她的房间侧面,坍塌暂时没有影响隔断墙,松阳也没有主动走出去。他一直等到银时他们先离开才推门而出,然而就在那一刻,门框再也经受不住压力轰然变形,松阳单手撑着门框,挂在弯倒的门板上,脚下的地面同时变成大坑,他悬在空中,无所谓地歪了歪头,向上一拉,试图把自己拽上去,然而结果是门板弯倒得接近倒挂,让他一时不敢随便用力。

……真麻烦。

松阳抬起头,撞上乙姬睁大的眼睛。

空气中还残留着衰老气体的味道。

龙宫城内的衰老气体并没有散干净,比如刚才,脚下的地面坍塌时,下侧的气体涌上来,他结结实实闷了一口,然而身体没有丝毫变化。乙姬瞪着他,很久之前她见过这张脸——某一代的将军似乎曾带着人来这里,那时她见过将军把对方硬拉过来灌酒,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着头,发丝挡住侧脸,以至于她直到这时才想起他的存在。

“你——”

“嘘,”他笑着,弯着眼,声音柔软,“我可不是什么怪物,不许骂我哦。”

——柔软到仿佛带着杀意。

乙姬明智地闭嘴,没有再多问。就在他们相对沉默的这一会,龙宫继续向下坍塌,周围的东西噼里啪啦地乱掉,他们像是被遗忘在世界之外的两个可怜人,并随时会变成遇难者。

但松阳对她笑了。

“你会很美的,”他说,“洗尽铅华后剩下的那些东西,才是最为重要、最为美丽的事物。你拥有非常、非常美丽的心,所以别再痛苦了。”

“怎么这时候还在说这个……”

“你活了很久吧,”男人声音里的杀意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温和与无奈,“你与短命的人类,到底是有差别的——”

“没有。”

“哎?”

“没有差别,”她像是在向对方宣布,“都一样的。有痛苦、有失落,有雀跃,也有爱……我,或是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人类之中也有美好的心灵,有远比我美丽的人……是的,我们都明白,他们是美丽的。”

松阳一时无言。

他当然知道,只是每次提起,他都下意识想到分不清的面容、细碎的议论、尖叫、疼痛、死亡,以及又一次睁开眼,看着遥远的天空,思考自己为什么不能结束。

“你很讨厌人类吗?”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地畏惧……或是迁怒罢了。”

“这可不太好,”她笑着摇头,将双手放在膝上。两个人一起随着龙宫城向下坠落,她的声音在摇晃,却好像没什么比它更坚固,“你如此相信他们,却又如此不相信他们。放轻松些吧……我已经见到了,他们比你想象的更美。”

松阳吸了口气。

龙宫城终于坠入海面,海水灌进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在快速下沉,乌龟们已经完全撤退,偌大的龙宫城里只剩他们两个。乙姬依旧在看他,明显是和他聊天才错过了逃离的机会。松阳倒也不在意,猛地一蹬墙壁,跃到她身边,抓住了她的肩膀。

“憋气,”他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沉了几百米,接下来我会带你直接浮到水面上。你会死吗?”

乙姬摇了摇头。人类畏惧的气压病对她而言无足轻重,而对松阳而言,也不过就是……

死一次。

他蜷缩在沙滩上,血液里溶解的气体因为外界压力的快速减小而变成气泡,气泡变成大段的空气,空气流过心脏,干扰着正常的生命反应。他觉得晕眩,不用看也知道血在往外涌,而他只是抬手挡住血,防止乙姬不小心碰到。世界昏昏沉沉,他闭眼,再睁开,唯一想到的就是这次死亡没那么痛苦。

然后他看到了银时的脸。

那一瞬间,他只希望自己开始跳动的心脏赶紧停下。

银时跪坐在他身边,不知是找了他多久,满身的水和沙子。乙姬已经不知去了哪,也许是她给银时通风报信的——不要报这种信啊——

“我还以为你死了。”银时哑着嗓子低声道,“你……你在哪?”

“龙宫城上层的一个特殊房间……咳。”松阳把嘴里的血咽下去,试图爬起来,但四肢还没什么知觉,“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是银时你,没事吧?”

“……我在龙宫城沉下去之前就离开了。”

“嗯嗯。嘶……”刚才还没觉得,知觉渐渐恢复,大脑经历过缺氧的感觉就涌上来,他脑袋里锥刺一样疼,“能回家了吗?”

银时垂眼看着他,目光幽深。

“……银时?”

半个小时前,银时根据乙姬的指引找到了松阳。

当时松阳趴在海滩上,全身湿透,呼吸微弱,正处于刚重生的虚弱态。银时只当他差点就死了,伸手想把人抱起来,却发现这人呼吸平稳了不少,只是死死咬着袖子,袖口被血浸红了一片。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找伤口,然后发现压根就是松阳自己咬自己胳膊咬出来的。他只能一点点拉着对方的袖子,用自己的胳膊给对方咬着,慢慢撑开对方的牙关,把对方的胳膊解救出来。到这里都还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当他把自己的胳膊也解救出来,准备给松阳的伤口做处理,却发现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如果不是满袖子的血,银时简直要以为自己之前的行动都是幻想出来的。

“……银时?”松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怎么了……唔,头疼……”

“很难受?”

“嗯,很疼……”松阳的话都说不稳,全身虚汗,“好奇怪……”

“什么奇怪?”

“很久没这么疼过了,之前明明……”更严重的伤也不会有这么疼。只要愈合得够快,疼痛就没那么分明。但是这一次,在重生之前,他接触了太多导致细胞衰老死亡的烟雾,硬抗的后果就是恢复速度短暂下降,脑细胞暂时没愈合好,神经痛让他思维卡顿,“呃……银时……”

银时抱起他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松阳抿着唇,无意识抱住对方,将脸贴在银时心口。他好像从来没这么靠过谁,对方的心跳在他耳下响起,银时的生命就这么紧贴着他,只要稍微一碰就能扼断——

不,别想那种事。不会的。他……

脑海中的疼痛挡住了他的思维,松阳靠着银时闭上眼,努力放空大脑。希望不会再死一次,然后在银时面前活过来……

银时的指尖落到他额前,拨开他湿漉漉的发丝。这人皱着眉,呼吸很快变得清浅,听着就像快要睡着,或者昏迷。

“松阳。”他低声叫,“真是的,就你这样还当老师呢。”

松阳用疲惫的大脑勉强处理这句话。

好像是有过这么一次,他被学生问“是不是从来没病过”,于是决定装病,假装发烧和银时撒娇,那孩子就别扭地抱着他安抚,说什么“就你这样还当老师”,却同时帮他把被角窝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银时……要保护老师哦。”

他闭着眼,在无法思考的情况下,迷迷糊糊地回答对方。

“只有今天一天,我打算对银时撒娇呢……”

抱着他的手忽然紧了紧,然后,是压低的、似乎带着哭腔的声线。

“才不要。不要一天,银酱我啊,会看着松阳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