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是分开的。”他最后的清明里,听到狂死郎温和的笑声,“灌你是因为你居然一副‘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的态度,我很窝火啊。”
……真是。
松阳无意识挑了挑唇,放松地沉进黑暗。就像很久之前在私塾里一样,在人类身边,他居然也可以安心地失去意识。
朋友……
朋友。学生。家人。……恋人。
他好像开始一点点学懂这些东西了。
至少,他开始明白,此时胸膛里温热的感受并不令人痛苦,恰恰相反,它和很多时候银时他们带给他的一样,脆弱却坚韧,柔软而无法斩断,无论他怎样变化都会一直存在。那是虚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不,也许拥有过一点点,只是当时的虚无法从这一点点中拼凑出想要的信息,也无法从中学到温柔的道理。
但松阳可以学习。
他可以拾起那些温柔而散碎的光点,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爱……
他眼前又闪过学生们的脸。银时,高杉,桂——胧——
然后,虚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个人坐在那,就好像很久前两个人格共用一个身体时,安静,冰冷,死亡般沉默,空虚至极,黑暗无边。
当松阳注视他时,他抬起眼,予以回视。仿佛两道深渊在互相凝视,他们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同样黑暗无底。
……想让那个人也看看。
这个念头又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
想告诉他。想让虚知道,他有了朋友,有了无条件信任他的人。就算这个人知道真相后也会离去也好……他拥有的、短暂而温柔的温暖,想让虚分享。
虚。我,作为松阳的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我想起很久前德川家康送给我们的那个女人,想起一个曾忠于我们的手下,想起看到幕府做的实验后愤怒地对着当代将军大喊的某个官员,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进入那道牢笼前,似乎也曾有人给予我们食物,然后再也未曾见面。
……是的,有很多人,他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于是施以善意,又在知道我们是什么后变成惊恐和愤怒,与新一轮的伤害。
我知道,你已经不想“再试一次”了。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机会,恐惧、憎恶、渴望,一切都无法阻止人类,我们的任何行为都无法让人类停止伤害乃至杀死我们。但是,如果是我的尝试,如果我已经替你试过了……如果,银时他们,或者歌舞伎町的其他人,在知道我们是什么之后——他们肯定早晚会知道的——依旧愿意伸手给我一个容身之处,那你愿意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最后再试一次吗?
那些话语从他心底流过,然后他惊觉,自己竟然在幻想着“他们依旧愿意伸手”。对虚而言,就连保持这样的幻想都太过疲惫,疲惫到他作为松阳在私塾时都没想过。就在他睁开眼时,他还觉得自己的学生会因为自己突然回归而伤害自己;而此时,他却捡回了很久前的幻想,愿意再试一次。
他得到了肯定。桂和高杉没有向他发怒,发觉他能愈合的高杉也没有把他当成怪物。银时将他带回了万事屋,神乐和新八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长谷川怕他自杀,阿妙要他依赖他们,而狂死郎毫不犹豫地说,可能我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但我把你当朋友。
他们不是孩子。正因如此,他可以尝试去依赖、去幻想,去向他们索取一些东西。就像有很多闪光的线将他和他们联系到一起,就算不断地欺瞒着他们,心底有个角落也开始渐渐复苏,曾以为已经死亡的种子又一次生根发芽,怯生生地向着这个世界探出新叶。
……那么,虚……
松阳睁开眼时,人已经在吉原门口了。
狂死郎给他留了一封信,非常贴心地写明了日轮的孩子晴太的情况,向他介绍了吉原的卫队百华以及首领月咏,还有一句“我帮你和万事屋那边请假了,别担心”。
刚从那边请假和高杉去宇宙,这一会又从那边请假跑来吉原,真的没问题吗。松阳晃晃脑袋,把杂念清出脑袋,决定速战速决,反正就是带孩子去见个亲娘,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指晴太抱着胳膊,满脸的不相信。
“什么啊!你看起来超可疑啊,为什么会有人找你来给我帮忙啊,我不需要帮忙啊,我在好好攒钱啊!”
“好好攒钱……”松阳点点头,“靠偷吗?”
“……那我也没办法!”
“其实那个人根本没给你攒钱,你的钱都被他拿去喝花酒了。你要不要自己确认一下?”
三分钟后,松阳获得了一只泪眼朦胧的晴太。
“唔,只是溜进去见一面的话,应该不难吧。”还没意识到夜王凤仙在囚禁日轮这事上有多上心的松阳靠着自身实力思索着,“带你偷偷下去,进去见一面立刻撤,你觉得如何?”
“会给日轮惹麻烦吧……”
“啊,那换个思路吧,”松阳一锤手心,“我光明正大地付钱然后带你进去,这总没问题了吧?”
毫无疑问,松阳和银时在这件事上的最大区别在于,松阳有钱,他真的付得起见日轮的钱,见一晚上都没问题。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被拦下了。
百华的首领月咏从房顶跳下,拦在他们面前,用烟斗指了指晴太:“不行。我劝你们一句,赶紧回去吧。吉原的女人若是有孩子,孩子和母亲都会被处死。你们要做的只是让他白白送命罢了。”
“杀人是违法的吧?”
“在吉原,夜王就是法律。”她摇摇头,转身要返回地下,“别再来了。”
“孩子想见母亲可是堵不住的哦?”
“那不是我的问题。”
“并不是什么问题啦……嗯……这就好像每天早上醒来会想喝草莓牛奶一样自然哦?”
“自然个鬼啊,哪有那种自然啊,你口味倒是很甜啊!”
“嗯嗯,男人甜一点更可爱啊。”
“……没人关心什么人可爱。”月咏干脆利落地跳回了通向地下的入口,“别再来了!”
别再来啊……
那是不可能的。
松阳又一次拎起晴太,只不过这一次是把他放在了万事屋门口。
“啊,银时他们好像去仙望乡旅游了。你先在这睡一晚上,我去找点人帮忙。”
“找人?”晴太不安地左看右看,“有谁能让我们下去吗?”
“啊,这个啊,虽然说只是孩子想见妈妈这种事,立刻带你潜入也没什么关系……”松阳摊了摊手,“但好歹是我难得的朋友在拜托我,还是想稍微合理合法一点的。”
喂,你最开始的时候就打算直接带我潜入吧,你一开始根本就没想合理合法吧。
“总之,我去叫人,你先休息吧。”松阳对他笑了笑,“放心交给我。”
很让人安心。
这个人和日轮有哪里很像,都给人以温暖的、仿佛能照亮别人的安心感。
松阳也确实很安心,因为他转头就去找松平片栗虎。夜探将军府有难度,而且他不想引起天道院注意,但松平没有难度,就算松平拿着枪也没什么难度。
松阳带着之前真选组动乱时山崎帮他弄的刀,抬刀挡住对方射来的子弹,完全没有夜袭自觉地开口:“能用合情合理的办法带人见日轮吗?”
“第一次来找将军,居然是为了吉原的女人?”松平绝对对他有意见,“赶紧说明情况,我给你三个数,一!”
松阳再次挡住对方的子弹,顺手把子弹扔回去,弹壳重重打到枪沿。
“就是带个孩子见亲妈罢了。我会把那个孩子打扮成仆从什么的,总之给我个能正经进去的方法。”
方法当然是有的。
堂堂将军,手下的人想去吉原把个妹,正规途径还是有的。随便给他安排个什么高官头衔,让他进去喝喝花酒当然也是没什么问题的。至于自带几个仆从,那当然更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听起来吉原已经注意到那孩子了,那你第一次就别带他去。”松平一摆手,“幕府的人需要谈什么,谈个几天是常有的事。第二天让那孩子扮个别人进去就行了。”
他不想就这么给松阳权限,但一个能用刀挡枪的人,好歹也是将军这边的重要战力,他也不能太任性。
“嗯,我明白。”松阳当护卫也不是一次两次,这套流程很熟悉。第一天吉原多少会检查一下,越往后越松懈,他习惯得很。
于是几天后的晚上,松阳从吉原的客人变成了吉原的高级客人。
晴太还是暂时留在万事屋,而松阳像所有晚上去吉原的高官一样,穿着私服,将刀暂时交给“家臣和护卫”,一群松平安排的人混在其他真正谈事的人之间一起前往吉原,并要求日轮来倒酒。
然而日轮没来,来的是凤仙。
高大的男人虽然衰老,但依旧强健。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利刃,而他斟的酒好像藏着毒。
“日轮怕是来不了了,”凤仙爽朗地笑着,对他们摇摇头,“吉原有很多姑娘,何不换一个?”
“但是日轮就是很漂亮啊”一个随行的、不知是真是假的高官掐着嗓子回答,“那么有名的太夫,来吉原都不见一面怎么行?别藏私啊夜王大人,就一面嘛。”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来吉原得看日轮啊?嗝……”
凤仙用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扫视他们,目光在松阳身上一顿,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松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注视,但没有回应。
“恐怕不行,”凤仙依旧笑着回答,“她自己不愿意,我也没什么办法。”
……这个人有这么好说话吗?
看来是没有,因为其他官员立刻笑着点头,没有继续和凤仙拉扯。地下吉原的王来得快走得也快,告知结果就立刻转身,扔下他们继续喝酒,就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很奇怪。
这个“奇怪”在第二天得到了解答。
在进入吉原时被拦下、带到凤仙面前时,松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凤仙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有一张日式矮桌,场景看起来就像普通朋友打算一起喝酒,可惜他们好像不是朋友。
“你见过我。”
“见过一次。”凤仙对他举杯,脸上依旧是那种爽朗而仿佛野兽的笑意,“当时我还只是到吉原踩点,你还没有叛逃,我在德川定定身边见过你。我可是很好奇你是谁啊,一直查下去,却发现你居然叛逃了。明明是那么强大的人……”
这人想和他打。
夜兔都是这种管他合不合先打一架的疯子吗……倒也不是,至少小神乐就正常多了。
“那么,现在的你又如何呢?”
“要是打完就能见日轮的话,我倒是很愿意和你打。”
“日轮是我的东西。”
“听起来好像你把她关小黑屋了呢。你喜欢她?”
“怎么可能。”凤仙忍不住摇头,“你们地球人都喜欢说些没用的东西。爱不会让你变强,所以——”
“啊,”松阳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爱又不会让你少疼一点……”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但是,我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情感是有一点用处的啊。”
夜王盯着他的背影。
“明天这时候,我会和你战斗。既然你只是想和我战斗,我不介意陪你。但是,夜王凤仙,”松阳转过头,微笑着,却近乎怜悯,“继续关着她是没有意义的。”
松阳的本意是自己去陪凤仙打,晴太趁机去和日轮见一面。
然而,什么事都会有一个关键点问题,那个问题叫做万事屋。
叫做温泉度假回来的万事屋。
叫做回来之后发现屋子里居然有个孩子的万事屋。
“喂,”银时抱起胳膊,“来解释解释吧,松叶,你居然有私生子?”
“明明阿银才是有私生子的那个……”
“那孩子都找到亲爷爷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