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和老师说一些事的时候,听老师提过那个‘小可爱’。按老师的意思,似乎是因为他,老师才能在十年后的今天重生。而且,你们忙着打金时的时候,老师也和我说,那个人不是敌人。”
“你猜他是谁?”
长久的沉默后,高杉闭了闭眼。
“……只是猜测的话,是老师自己。”
确实。
松阳能对未来做出预测,完全是靠虚就是他,他基本拿着虚的剧本,能预测虚大多数行动。他甚至能大概猜出虚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动手——当然是虚本人“忙着对付春雨”时。
毕竟,那可是虚啊。虽然他总是表现得像个孤狼,刚愎自用、任性妄为,并且整个天道院只有他有压倒性实力,其他人都是炮灰;但是反过来想,他身为天道院五百年的首领,后来打算毁灭地球时天道院依旧愿意服从他的命令,被他注血成不死人后也是毫不犹豫地为他挡在银时他们面前,可以说天道院上下铁板一块,就算是炮灰,那也是忠心的炮灰。
简单而言,当虚本人“忙着”时,天导众会觉得虚暂时没时间搞事;而虚真正的搞事从来都不自己下场,都是让他忠心的炮灰做的,他自己再忙,也不耽误搞事。虚会充分利用这种认知差,动手的时候,绝对是自己最忙的时候。
松阳按了按太阳穴。
他确实很了解虚,所以只要他们不在同一立场,虚第一个对付的绝对是他。
就在他想到这里时,前方的胧忽然停下脚步。瘦削的灰发男子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压着声音开口:“再往前就真的要去见天导众了。……您快走吧。”
“我就是要去见天导众啊。”
胧的呼吸一滞,声音顿时发紧。
“您——”
“当然,不是被交上去。”松阳忽然拉过他的肩膀,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进松阳怀里,“……我是虚,我会正大光明地进虚的房间,明白吗?”
“他现在不在天导众,”胧脑海中一片空白,机械地回答着,“在天道院……在地球上。”
松阳就在他身后,他靠着对方的胸膛,听到平稳的心跳声。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从松阳出现在他面前开始他的脑子就是空的,甚至不敢伸手触碰对方,生怕惊扰这太过真实的幻觉。他的老师——他的……
不。
松阳从来都不是他的什么。
又或者曾经是,然后又被他亲手毁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迷茫地顺从对方的要求,直到现在,松阳从身后抱紧他,呼吸吐在他耳侧。
“为什么不愿意看我呢?”
“我……”
我可以吗。
我……还可以去看,那双绿色的眼睛吗。
他依旧僵硬地站着,眼前是虚的红瞳。一开始,他还幻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对方的眼睛变成绿色,那个把他从死亡中救出的人再次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微笑。但虚就是那种会利用幻想的人,他甚至会站在胧面前,故意笑着伸手,为他整理发丝,调笑般叫他“我们的大师兄”,然后,在他哭着向对方认错时,冷笑着告知他一切不过是谎言。
“真是愚蠢啊,”虚会这样对他说,“连老师都分辨不出的学生,又有什么资格回忆老师?”
……太多次了。胧变得越来越多疑,也越来越麻木。他不再相信自己能见到松阳,甚至松阳出现在定定面前时,他都只是觉得,啊,虚又想做什么呢。
但是,这一次,跟着出现的是银时。
他是不合格的、分不清老师的学生,但那个人用生命保护的银时,大概是能分清的。
那些被团结起来的人们,将军和警察,以及松阳的学生们,大概是能分清的。
站在这里的不会是虚,是松阳,只能是吉田松阳。
……可是有什么意义吗。
他不知道。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了。想说的话都已经被虚骗走,现在思考时,只得到空落落的“啊好想死”。
好想就这么闭上眼,死在这个人怀里。
“……我很累。对不起,但是我很累。放开我好吗?我会带您去见他的,所以……”
他感觉到松阳的指尖落在他发顶,理着他灰色的发丝。
“我明白了。”松阳的声音和心跳一样安定,“谢谢,胧。”
“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松阳的指尖向下落,碰到胧颈侧,“……能在他身边活这么长时间,你一定快疯了吧。”
胧心底一怵。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所有人都被骗了,被虚狠狠摆了一道,他身后的依旧是虚,而不是松阳。
“所以多靠一会,安静地想一想。深呼吸……慢慢地吸气,然后呼气……抓住我的手,胧。……胧。”
松阳慢慢念着胧的名字。
他的声音和虚其实完全一致,却又每个细节都不相同。
“……胧,你知道吗,所谓‘胧’,是不清楚的月光。”很久前,松阳对他说,“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很多时候,它与‘虚幻’关系密切。”
“您是虚幻吗?”
“也许吧,”松阳回答,“……也许是虚无……不,我的话,大概确实是虚幻吧。”
他没有撒谎,因为真正的虚无在更深处,而他是蒙在虚无之上的,幻觉般的笑颜。
对千年的生命而言,那十几年的笑容,确实只能用虚幻形容。
就像虚无反射的朦胧月光一样。
胧有点讽刺地在心底笑了笑。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腾起巨大的恶意,想把松阳甩出去按在墙上,说已经够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见到你了,我受够了——我等了十年,我已经不需要这该死的希望了——你去死吧,你死透了就好了,我根本已经——
别在别人已经放弃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冒出来。
你根本什么都没告诉我,你从没和我提过虚,否则,我不可能让他们砍你的脑袋。
但恶意很快变成愧疚,愧疚又变成无力,他继续站在原地,闭着眼,感觉到松阳抓紧他的手。
“……吉田先生,”他勉强开口,找不到自己的声带般说下去,“我还好,不必费力了。我这就带您去找他。”
在说什么。这话就像是指责松阳只是有利可图才安慰他一样,除了刺痛两边什么用都没有。
但不是吗。
明明给了他永生的血液,却觉得他死了;明明顺从他的安排,却不肯说自己会消失;明明说着“希望把你介绍给我的学生们”——这么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不还是一声不吭地离开,留下了所有痛苦的人吗!
把自己塑造得很清高,其实什么都没为他们做吧。
胧猛地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恶意。他知道自己快疯了,其实早在虚出现前他就已经快疯了。天道院不是允许人正常思考的地方,那些作为虚的傀儡与炮灰存在的人可以说没几个精神正常,甚至即使虚不在,那套可怕的体系依旧正常运转着。那个地方给人带来的只有疯狂——会让你扭曲的疯狂。你会经常忘记自己是谁,自己在乎的东西是什么,浑浑噩噩地被那个地方控制,然后在忽然想起某样事物时,拼命地试图把它印在自己脑海深处。
然后,如果你发现它不属于你,你的精神会瞬间崩溃。
……我已经深陷泥潭,于是我甚至无法允许它依旧处于阳光下。
离开他们,到我身边来。你得属于我。是你救了我、我是为了你才在这里、这一切明明是你给我带来的——
你怎么敢逃。
你凭什么可以离开。
而虚的出现无疑是在他已经扭曲的精神上又砰砰锤了一顿,这人只会带着那冰冷而深不可测的笑意,把所有他在乎的东西再撕裂一次,将痛苦和愧疚刻进他的骨头,让他喘不过气。虚会拽着他的头发对他冷笑,一次次扮演吉田松阳,甚至——就像感觉好玩一样——杀死他,坐在他的尸体旁等他再次开始呼吸。
反正虚也疯了。
多重人格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疯了。
他们不过是两个互相折磨的疯子,虚折腾他,而他用又一次睁眼折腾虚——他看得出虚想让他死,不过,他已经不太关心为什么了。
也许虚就是觉得,死亡是一种美好的事物吧。
“在和我生气吗?”
“……没有。”胧猛地被拉回现实,“我……”
“确实和我生气了吧?生了有二十年了?”
“……”胧猛地挣开他的手,又立刻意识到不妥,退开几步,垂下头,用面对虚的语气开口,“我只是在反省我自己,请您不必挂怀。现在出发吗?”
“看起来生了很大的气。”
胧固执地垂着头,并不回话。
“对不起。……嗯,对不起,虽然我知道没有用,但我还是在说对不起,对于这件事,对不起。”松阳很绕口地说,“我当时……对不起。”
那时候的他其实并不想说什么对不起。他当时也确实在生胧的气——拜托,他确实是脾气很好的那种人格,但是又要被杀了,他生气也没什么奇怪的吧。他都要烦死人类了,至少作为虚的那部分记忆已经在他脑海里翻涌,就算虚不开口,他也失望得要命。何况还有个主人格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嘀咕得他更不想说话。
他是真的没想过胧会对他动手啊。
不过,看到胧苍白消瘦的脸时,他的失望就几乎全部变成了痛苦。
至少有一点,虚是对的。
他欠胧太多,多得难以谈论。
……嗯,确实,当时的虚并不是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胧不好,恰恰相反,虚在说“你也算是因为他才产生的东西,怎么连他都不喜欢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太离谱的事”。
确实离大谱,虚都看不下去了。
其实松阳和虚并不算不对头。硬要说的话,因为松阳是要阻止“虚们”的人格,所以他这个人格总是会冒犯其他人格;但是主人格……主人格为什么要和一个人格不对付,什么样的人格都是他自己的意识碎片,他本来就在尝试各种应对的方法。
不过,随着他在普通人类间行动的时间越来越长,虚似乎也越来越抵触他的行动。大概这样长时间的活动让虚感觉危险了吧,反正虚就是那种一边希望和人好好相处,一边又恨不得原地消失和人类永远不接触的矛盾综合体。
……是被人类惧怕,又惧怕着人类的生物。
结果,他没被松下私塾里的学生捅刀,反而是被胧卡了脖子。被天道院卡脖子早有预料,被胧卡脖子纯属意外,然而当时他还算冷静,炸了的是虚。主人格在他意识里说了一大串,他现在记住的只有一句“我以为他会站在你这边的”。
不过后来证实,胧也算是站在他这边的。
正因如此,虚才没在夺回身体后第一时间杀了胧吧。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只能是因为虚把他当成特殊的,否则,就算有一部分不死血加成,胧也早就死了。
“……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确实没什么……大概就是虚会觉得‘我就说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他明明想帮你,还让你在牢里连个被子都没有,你是不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做了对不起他的事’那种程度。”
胧:“……”
“虚还是很重视你的事的。毕竟,我可以算作他的最后一次尝试,他也不太希望失败吧……不,他那个人,大概连自己希望成功,还是希望赶紧失败然后去死都想不通了。”
“……嗯,他很重视我。”重视到反复杀了我。
松阳听出了他话里的怨怼,但只是笑了笑。
“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让你面对他的。”
“您没有对我解释的义务。”
“……但是,虚不希望我告诉你。他想知道你对他的态度……现在看来,你的反应让他非常满意。”
满意。
可真是太满意了,他是对所有他能折腾的人很满意是吗。
“对不起。”
“您没什么可抱歉的,”胧又一次说,但这一次他的语速很慢,“我知道……那个时候,无论是您,还是他,都没有精力关心我的情绪了。”
松阳猛地握紧拳,手指挖进自己掌心。
“他告诉了我一切。包括人格之间的事……以及,您在过去的岁月里,都经受了什么。他向我说明过,和人类的相处已经让您感到太过疲惫,作为一个诞生十几年的人格,您在个人逻辑的融洽上并不比我成熟,还要和过去的痛苦作对,勉强支撑到那时候已经是极限。所以,那时的您陷入了自身的情绪中,来不及体贴我……我明白。那时候,我的做法让您失望。”
他好像很久没像这样说过一长串话了。嗓子里发疼,他皱起眉,想往后躲。随着自己的话语,他的心情开始平复,刚才对虚的抵触也快速地消失。其实他也明白,要是虚真的很讨厌他,有一千种方法让他赶紧消失,而不是留他在身边,日复一日地逼他和虚一起回忆松阳。
他不擅长理解伤害自己的人,但如果那个人本就是松阳的一部分,他还是愿意花点时间倾听的。听着听着就能明白,虚确实在意他,虽然虚的在意总是伴随着刻骨的疼痛。
“……如果说到他的话,他……也非常、非常在意您和您的学生。他似乎认为,他们有一天能杀死他。‘如果他们可以,就让您爱着的人类继续存在,虚去死;如果他们不可以,虚、人类、地球统统去死’……大概是这种态度吧。”
“他和你说过我们的关系吗?”
“……人格?”
“不,”松阳满脸严肃地回答,“其实是‘一开始我想让他贴贴我的学生,他不同意;后来他想和他们贴贴,我不同意’。”
胧:“……”
救命,来个人吐槽一下,我不会吐槽啊。
“是真的。”
“……”真的就更值得吐槽了啊!
“这就是虚。他会在你希望对他伸手时逃开,在你不伸手时,他又会带着恶意,想把你的手扯出来,甚至扯碎。既畏惧你,又希望你不会松开他……矛盾又可悲,自以为该毁灭人类,其实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他面前的、虚的人格如此断言,“无论是他还是我,那时候,都没有学会克服那份恐惧。”
“那时候……?”
“所以现在我回来了。”松阳望着他的眼睛,“请带我去见他,胧。我不是来杀他的——我甚至不是来救他的。”
他的老师,另一个虚,这样对他说。
“所以不必担心背叛他。不用在意他的想法,直接带我过去就可以。我只是想对他讲述一段故事,告诉他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我的经历与想法……至于如何评判,那是他的事。他是主人格,我只是他对这个世界尝试露出的微笑而已。”
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觉得在背叛虚。
最开始,他只是在无条件地顺从罢了。那时候他刚失去松阳,茫然无措,只知道面前的是另一个松阳,于是赎罪般接受了对方施加的痛苦,伤痕累累,却依旧留在那个人身边,等待着他的行动,希望他能变回松阳。
好像也就是在那时候,虚开始演戏,开始一遍遍让他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松阳,松阳已经死了。
……但他还是没走。
他不可能扔下面前的虚走。
他与虚的相遇促成了松阳的诞生,也就是,与他相遇的那一刻,这个人可以说是松阳,也可以说是虚。对他伸手的人就在他面前,与人格并无关系。
何况,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能去哪呢。
他只能忠于虚,忠于天道院,忠于这个在折磨他,却远比他痛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