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就是他让虚满意的地方吧。虚会在人伸手时打断别人的胳膊,却又在人不愿伸手时扯断别人的手,这个反复矛盾的男人硬是遇上了一个被打断扯断无数次却又一直没有松手的人,于是就死死抓住,不肯再松手了。
“他最近也不再折腾你了吧?”
“……是。不能说最近,有五六年了。”他们穿过天道院的大门,松阳依旧穿着那身僧兵装束,身边又是胧,根本没人检查他,“他只是最开始很……后来就平静了很多。最近只是时不时刺我一句,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莫名扭曲的东西呢……”
胧有点脸红。他确实习惯了,但松阳指出这一点时,他还是觉得羞耻。
“不过也没办法,我确实很容易让人扭曲。”
“您没有。”胧小声辩解。
“不生我气了?”
他的大弟子红透了耳根,别过头去不看他,过一会却又小心地把目光移回来,黏在他指尖。松阳大大方方地伸手给他,将他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胧的手冰凉,松阳的体温就显得偏高。
“那个……”
“可以叫老师哦。”
这一次,胧的整张脸都开始发烫了。
“我、我……”
“胧已经不和我生气了吧?所以我也不和你生气了。我们都有错,也都承受了犯错的结果。虽然胧那边似乎比我更疼……”
“明明是您——”
“既然都觉得对方更疼,那就扯平了?”死了一次的人对被虚折磨了十年的人说,“要是胧想私下里一点一点算账,我也很愿意就是了。”
一点一点算账指的是什么啊。
胧的直觉让他没好意思多问,闷闷低下头,又不吭声了。松阳也不和他说话,指尖顺着他的手指往手心探,在拇指指根轻轻一划,又绕向上侧,每个动作都又轻又快,指甲滑动的触感让他的手腕发麻。那种怪异的触觉随着松阳的手指扩散开,松阳从掌根滑向手腕,他的小臂就整个开始发酥,神经像是突然被激活,传递着暧昧的情绪。
胧慌张地望向他,发现他在笑。
“您……别这么碰啊……”
“反感吗?”
“……”
不反感。
何止是不反感。他晕忽忽的,感觉头重脚轻,全身的感受都被松阳的指尖牵着走。这应该算是骚扰,但他恨不得松阳骚扰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对我……”
“反了吧,为什么你不反感啊。”
“我、我……”胧的脸彻底熟了,“我本来就是您的小姓……”
什么都可以。被松阳捡回来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被做任何事的准备。发现松阳没打算用他发泄时,他甚至说不好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暗自遗憾。
要是能触碰老师……不,他不该有这种念头。被捡回来的奴仆本来就不该有触碰主人的想法,他这样的下仆能被善待就该学会感恩,怎么能想着往主人床上爬。
松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胧本来就偏瘦,没什么血色,此时涨红了脸,反而看着生动许多。说到底,他的学生们好像都有点这个特质,当他乖乖等他们说话时,他们一边隐忍一边主动试图拐他;当他直接伸手说快来给我摸摸,他们反而红着脸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也可能人都这样,总会自然而然地分出主动方和被动方?起码虚也算另一种概念上的这样吧。
……不,不对,有个特例摆在那,就是桂小太郎啊。
“老师,”胧看出他在走神,“……抱歉。很恶心吧……”
“你在和骚扰你的人说什么啊。这种时候就该说‘无论如何这都不对’然后赶紧揍人,不然这动画要被说宣扬不良思想的。”
胧:“……”
他不会吐槽,更不会银魂日常式往死打却打不死人,他是个主线角色啊!
“虚在这方面折腾过你吗?”
“……没有。”虚的爱好完全不正常,喜欢在床上折腾人的有很多,喜欢把人拆了然后等复活的怕是绝无仅有,“请放心,我是干净的。”
“不是这个问题。”要算干不干净,他那些学生都该在第一次踏入花街时就痛哭流涕地退出,“我只是有点好奇他现在的情感状态。”
“情感状态……?”
“嗯。就是说,他有没有对你表白之类的。”
胧看起来像被雷劈了。
“没有就好,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始和他对话。”松阳按了按太阳穴,“总不能从你开始……”
“也可以从你开始。”
胧猛地转过头,不知何时,虚已经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柳树,树枝从上方垂落,他的发丝和绿叶几乎融为一体。他看起来像个影子——胧注意到他没穿那件包裹全身的黑袍,而是换了件灰色的常服,看起来有点像随处可见的乡下武士。
胧感到安心。
虚身上并没有敌意,他好像早就知道松阳会来,而且没打算和松阳拼刀。
虽说面对虚时感到安心多少有点奇怪,但他确实很安心。
“啊,主人格。”松阳微笑着,对那个树下的人招手,“那地方不招虫子吗?”
“你果然很精神病。”面对松阳这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他的主人格皱了皱眉,随即给他下定论。
“……不然呢,我们不精神病哪来的‘我们’啊。”
虚:“……”
两个精神病——或者是一个精神病互瞪了一会,没有吐槽戏份的男人和没有日常戏份的男人彼此凝视,最终虚挪开了脚步。
“过来,”天道院真正的、甚至可以说唯一的前首领对他们下令,“我听听你要说什么。”
松阳是拿着虚剧本的男人。
换个角度,虚又何尝不是拿着松阳的剧本。预测松阳会在什么时候来找他并不困难,他们都很清楚双方的行动逻辑。
要说不清楚的……
虚倒也确实不是特别清楚松阳。毕竟,人从四十岁到五十岁可能变化不大,但从十岁到二十岁变化就非常明显了。作为一个清醒的时间不过十几年的人格,松阳能产生的变化远比他大,就算只在现在的江户生活了一年,也绝对能给他整点新花样。
嗯,比如和学生谈了个恋爱之类的。
虚差点把茶杯扣松阳脑袋上。
“虽说谈恋爱不是我的本意,”松阳耸耸肩,“但反过来想的话,爱情让人盲目嘛。人类接受怪物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接受爱人是怪物的可能性就高多了。”
“……”
“吵架可以,别动手。”
虚黑着脸看他,表情仿佛松阳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对,和学生谈恋爱确实不算太“道”。
“话说回来,”松阳捧着茶杯笑眯眯地看向他,“你泡茶真的很好喝。”
“我希望你没有开茶馆。”
“那倒没有……就是时不时帮别人看花店。”
“……哦。”
“嗯。”
虚的手放在了刀柄上。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松阳满脸无辜,“在他们心里,我已经可靠到可以看店了!”
“听起来就像人让狗看家。”
“……”松阳递给他一个白眼,“别这样。我在和人类相处还不被杀这一艰巨任务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你可以更开心点。”
“靠下边?”
旁边的胧默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说到底,为什么这两个人的谈话要带上他!他又不能负责给他们吐槽!
“事实证明,”松阳一摊手,“靠我们的脑子解决不了问题,这种情况下,靠下边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你真的抱过他们了?”
“没有——我选择被他们抱。”
……不等等虚真的要杀人了啊!您在说什么,您停一下啊!
虚的表情诡异地僵了一瞬:“舒服吗?”
……等一下这个反应也很奇怪啊!什么叫舒服吗,您在关心什么!
“嘛……”松阳叹了口气,“我相信他们以后会进步的。”
就是不舒服吧,这根本就是不舒服吧。
“送上门去给人上,还没爽到?”
您的重点真的是爽不爽啊,所有问题都集中在爽不爽啊!
“说得好像我去上他们,我就爽了似的。”
虚眯眼看了他一会,遗憾地承认:“确实。”
胧:“……”
“确实,你对他们起不来。”虚慢悠悠地把话说完,“虽然上小孩和被小孩上都很有问题,但你还是选了个起码能完成的。”
他们不是小孩了他们快三十了!
……行吧,你们一千岁,你们说是就是吧。
“我也没办法嘛……满脑子都是他们小时候,负罪感太重了。”
“被他们上,负罪感就消失了?”
松阳默默移开视线。
没有,但好歹淡了点,尤其是高杉按着他搞的时候,他真切地觉得“这是我的问题吗,这绝对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可真是自欺欺人大师。”
“从你那复制的。”松阳反戈一击,“我专业自欺欺人,擅长嘴硬,爱好假装不在乎人类,兴趣是和人唱反调,以上都是从你那复制的。”
“……”
虚盯着松阳,松阳瞪回来。
胧在他们的互视里垂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我自己。”
“没关系,我现在不讨厌了。”松阳却没有顺从他的话,“我现在很喜欢你。”
那一瞬间胧和松阳都觉得虚会炸毛。松阳已经准备好了挨他一下,但虚没动,只使用一种混着恶心和无奈的复杂眼神瞪他。
“你还好吗,主人格?”
“……”虚移开了视线,“嗯。”
他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的。
“你遇到什么糟糕事了吗?”
“没有。”
“你看起来像被人揍了,”松阳诚心诚意地开口,“而且是……让你世界观都颠覆了的那种。”
“我现在就可以揍你一顿。”
“但你居然是用说的,而不是直接来杀我。”松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虚不耐烦地拍开,“你这都没用力。……你到底是被什么打了,才无助到要复活我?”
虚看起来像被松阳的形容词打了。
“你不会轻易复活一个已经失败的人格。为什么,虚?你在害怕什么?……冷静点。手可以给我吗?”
虚的回答是反而把手缩了起来。
“你啊……”
“呵。”
“算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问。”松阳伸手过去,硬扯过他的手,“既然你选择了复活我,那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接受我的认知,对吧?”
“……我可以参考一下。”
“你到底被打得多惨,”松阳忍不住吐槽他,“居然会考虑听从我的提议?”
“我之前也在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嗯,你的考虑结果是不该听从我的提议,管我去死,我赶紧死掉,你好毁灭世界。”
虚:“……”
“这就是所谓收集游戏的最后一个最没耐心等吧。”
“你闭嘴,”虚的脸黑了个彻底,“说你的提议。”
松阳默默看了他一会。
“你说不说。”
“……你真的会考虑?”
“我被打得很惨,行了,你说。”
松阳对他露出危险却真心的笑意。
“那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我找到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