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四 暗杀将军前来点轻松日常

不是从天道院手里,而是早在那之前,早在某一次,他发现自己的老师静静站在私塾的角落里,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胡闹,瞳孔里有易碎的东西在颤动时。

他记得那时候他强装镇定,提着竹刀向松阳走过去,故意撒娇让人教他动作。松阳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恢复成他习惯的师长。高杉记得,那天他回家时,松阳站在夕阳里与他告别,素色的衣衫被阳光染红,于是松阳的身影像是随时会消融在一片血色里。

他感觉心慌。

他知道他的老师看着些别的东西。在老师身上,有让老师痛苦万分的存在。他想救那个人——想救几年后,在他终于问“您在看什么”时,露出虚幻的笑意,扯开话题的人。

他想把老师从那片虚幻里带出来。他想保护松阳,想抱紧对方,想让松阳染上他的、永远不会消失的颜色。那时候,老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会哭,还是会笑着抱紧他呢——

也许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年少时的幻想终于凝为实物,闪闪发光,落进一片绿色,变成漾开的温和。

原来从他第一次见到醒来的老师之后,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们能慢慢填补这个人心里的伤痕。

“老师……我之后,会给您买很多东西……不管是零食,还是玩具,您曾经缺少的,我都会补给您。”

他听到自己缓慢但有力的声音。

“所以,活着回来……拜托了,老师。”

松阳当然没打算挂掉。

别的先不说,他真的能挂掉吗,他就算想挂掉也挂不掉吧。

他只会安心地抱着一堆零食来到忏悔屋……啊不是,是《银时家的壁橱住了madao,madao吃了定春的狗粮,定春吃不饱怒而报复银时导致将军落水,将军失忆后被桂捡到》。

假发也就图一乐,真倒幕还得看白夜叉。

松阳抱着零食看桂教将军帝王学,顺便给旁边围观的攘夷浪士们递零食。反正那边不正经,这边也不正经好了——话说桂你在做什么啊,你完全在被碾压啊!将军要兵不血刃地策反整个攘夷组织了啊!

对此,松阳觉得……

那不是正好吗。

他才不介意顺手涮涮桂呢,银魂的日常篇哪有什么心灵伤害,只有快乐涮人啊。

正好带着将军回他们自己家砸场子……不错,白夜叉也就图一乐,真倒幕还得看大将军。

“我不,”无论银时怎么喊拦住那两个傻子,“你去追吧,我挺喜欢看他们搞事的。”

“……”银时,“我总感觉有诈啊!”

“嗯,你们joy4里你算是比较甜的那个了。”

“喂什么叫joy4啊!”

“哟,哟,攘夷就是joy,joy就是攘夷——所以你跟上去看看吧,你真的算傻的了,我亲爱的银时。”

喂,这根本就不是甜不甜的问题吧,这是什么人能想到这种事的问题啊。

直到日常转到穿浴衣去庙会,银时还是黑着脸。看到高杉时,他的脸就更黑了。

没办法,庙会这东西,高杉既然能蹭到,他就不可能错过。庙会上大家都穿着常服……翻译一下,庙会上,你可以正大光明地要求看松阳穿高杉式深v。

然而松阳不,没人说过非得穿那种深v啊喂,常服也有严严实实的啊,倒不如说大部分人穿的都是严严实实的啊,那边戴着松阳面具的近藤勋也穿得严严实实的啊。

……近藤勋和阿妙。

“去安心当你的坑钱店老板吧,”高杉用烟斗敲他的脑袋,“老师就交给我们。”

“呵呵,阿银不甜哦……啊不,阿银很甜但是阿银的脑袋不甜哦……阿银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哦,阿银……”

“老师,”高杉看都没看银时,“走吧,庙会总有好玩的吧?”

“哎,都是大人了,还想玩吗?”

“嗯,”拽着他的学生偏了偏头,紫发扫过耳垂,“想和您一起玩。”

松阳下意识看了一眼桂,桂拉着胧转到另一侧的摊位,明显不打算管他们了。银时到底去当了搞事老板,也没搅合他们。他的学生们突然就给高杉腾出了空间,好像庆典是高杉的专属物一样。

这几个家伙还真是很会互相照顾、内部达成默契。

“您在看什么?”

“没有……就是突然想看看小太郎的反应。”

高杉的目光落在松阳下颌。

“为什么想看他的反应?”

“……?我也不清楚,很重要吗?大概就是……好奇?”

很微妙的感觉。在高杉拉住他的手时,他好奇桂会做什么,想知道那个学生的反应,甚至隐隐担心他为此生气。明明高杉和银时打的时候,他不会有这种想法。

“不重要。”高杉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温和,“无论您怎样行动,我都只会做我该做的。保护您,支持您……”

即使您选择了我之外的某一个。

他的另一只手藏在松阳看不到的地方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您不懂爱情,所以把自己平分给我们也好;您在某个人那里学会,于是把一切托付给他也好。只要您能那样笑着,不再虚幻,真心实意地微笑着就好。

……只有您,我不愿强求,不敢奢望。

但即使这么想着,他依旧觉得血往脑子里涌,叫嚣着要他卡住面前人的喉咙,把人拽回鬼兵队锁起来,立刻离开地球,让他永远都再见不到桂小太郎。

老师——他的,他为之发疯为之毁灭的老师——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将那种视线、那种微笑投给别人……

如果松阳没有离开过,也许高杉不会这样。就算松阳突然告诉他“我也许喜欢银时或者小太郎”,他也只会把那抹悸动藏在心底,笑着祝他的老师幸福平安。但他已身在泥潭,他在一片灰烬中抬头仰望,不期然又见到那抹夕阳,于是他呆呆地看着,希望夕阳永远高高在上,也希望夕阳有可以落向的山的怀抱,却也同时,阴暗地,令人恶心地,希望把太阳拉下,让众生赖以生存的光独属于自己一人,哪怕被火焰灼烧到灰飞烟灭,也要得到那片光。

他觉得自己像只飞蛾。

而此时,被他紧握的松阳的手,就是黑暗里仅有的一抹黄昏。

在这一刻,他莫名地理解胧。

“……晋助?”

“啊,在想要玩什么……打靶吗?”

“没什么想要的,而且别欺负人家摊主啊。”他们玩打靶简直就是抢劫和扫掠,除非枪上动手脚到子弹随机发射,否则就算准星歪也没用。

“刻图形?”

“……刻银时的吗。”那不是图形啊,那是牟财天白龙王大权现啊!就算是他也刻不出来的啊!

“不至于只有他一家吧。”

不至于倒也确实不至于。

唯一的问题是……

松阳拿着手里的针,看着糕点上的星星,陷入沉思。

用针……扎开……?

“您以前没玩过吗?”倒是高杉开始意外了,“之前的祭典您都会和我们一起去啊。”

“但是我一直在看着你们玩……就是说,我从来没自己玩过啦。”

是的。松阳总是站在一边,微笑着,看人类欢庆,自己从不伸手。

但高杉就是要把他扯进人类的红尘中。

他站在松阳身后,伸手包住松阳拿针的手,带着这人行动。针尖顺着星星的边缘移动,而高杉也就自然地俯在松阳背后,下颌搭在对方肩上。松阳本能地一僵,又因为身后的人是高杉而放松下来,任由那孩子带着他的手,慢慢移动针尖。

摊位里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火焰跳动着,仿佛永远都不会熄灭。

松阳无数次注视过火焰,火总是类似的,而注视它的心情截然不同。

“您跑神了,”高杉在他耳边低声道,“不喜欢这个图案吗?……您喜欢什么?”

“晋助。”

“是,老师。”

“我是说,我想刻晋助。”

高杉愣了愣,脸骤然红了。

“没有那种……糕点的话……”

“老板,”松阳却已经抬起头,对摊位老板挥了挥手,“有方块形的糕点吗?”

于是,变成高杉坐在他身边,看他在火光中移动手里的针雕刻。松阳好像能做到一切,即使是雕刻。他的手一直是稳的,拿着那根小针戳糕点,就像持刀战斗般顺滑。高杉又一次察觉到时间留下的痕迹,他很难想象,人到底要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学个遍。

战斗、杀人、书法、文章、茶道、做饭、雕刻,以及太多松阳还没展示过的东西,这个人一定都学了,但所有的内容都无法填满那份空虚。空虚依旧是空虚,学再多再久,也救不了那透明的灵魂。

能为那份灵魂染色的是他们。

“晋助,”松阳硬是从粉色糕点里扣出一个q版头像来,“可爱。”

高杉抿了抿唇,接过那个圆圆的小东西,而松阳在刻银时和桂。他越刻越快,高杉将这小东西的表面抚过一遍时,他已经刻完了万事屋,在接着刻阿妙。高杉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刻完了长谷川和狂死郎的时候,低声开口:“没有独属于我的吗?”

“……?这个没办法保存多久的,独不独属没什么意思啊。”

“不一样。”他的学生笑了笑,火光在唇上跳动,显得唇色异常苍白,“老师,就算吃下去,独属的也是独属的。”

在那片火光里,高杉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他的手。

“老师,”他撒娇道,“我想要个独属于我的。”

他们的手指互相触碰。

松阳垂下眼,没有再反驳。

他亏欠他的学生太多太多,他明白,在他同意和高杉交往时,就本该将自己的一切都变成高杉独属。只是他……是的,只是他在亏欠。

他要了新的糕点,慢慢地,再一次地雕起来。

他雕了自己。

“晋助,”他说,“我把我送给你了。……虽然我也许……但是,这个是你一个人的。”

当他看到高杉眼里腾起的光时,他反而更加鄙弃自己的犹豫不决。

“老师,”高杉却在这时对他说,“如果是您本人的话,别说几分之一……其实,您就算什么都不想给我,我也依旧会选择您,依旧愿意为您付出一切。作为您的学生,我的一切,已经属于您了……如果您觉得困扰,现在让我退出就好。我永远、永远不会让您的利益受到分毫损害——”

但是,他的学生在感谢这份犹豫,因为它让他还能得到一点点。

“……这不是因为我对您抱有爱慕,或是希望得到您的回馈。这是在回报您……早在十几年前,您已经为此付过了账单。从我成为您学生的那一刻开始,从您愿意将一切教给我开始……”

高杉的指尖碰到松阳的糕点小人,细细抚摸着眉眼。

“……您说过,武士忠于自己内心的主君。我内心的那个主君告诉我,我这条命,是属于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