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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手唤我过去,我的两条腿已然不听使唤,却仍不敢违拗他的命令,行尸走肉一般来到他的身边,蹲跪下来,在他的示意下,解开麻袋。

我看到了一张脸,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头骨被灯台砸碎了半边,一颗眼球掉出眼眶,滑到嘴角。

我再也憋不住了,脑袋嗡嗡作响,依稀听到祖父说什么“婆婆”,什么“铜灯”,却什么都顾及不了,起身仓皇冲出船舱,一路沿着浮桥跑到岸上,才撑不住大口吐了起来。

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孩子的脸,意识稍微清明一点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张脸后面躲着的另外一张脸,那是祖父跪拜供奉着的,一座木像似乎是个女人,云髻高飘,插着簪子。

是什么?是谁?

正哆嗦着,身体似乎都飘到了云间,后背却被一只手轻轻一拍,我回头,看到一个人,手中握一把红绿相嵌的枣儿,琥珀似的眼睛看着我那两颗泛红充血的眼珠。

“不会是晕船了吧?我娘说,晕船的时候吃点枣子就舒服了。”

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比我大两岁,和娘到金光湖投靠亲戚,她不是渔民,所以身上也没有那股子臭臭的鱼腥味儿。

她递过来的枣子很酸,吃一颗下去牙能倒下一片,以至于后来,我带她到旁边的山林中摘野果,她吃下去的时候,把一双透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天,我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

她从不叫我六指,因为她说,她自己也不叫什么双目,两耳,五指,所以便也不能叫我六指。

我同她一起,每日上山爬树,下河抓鱼,把时间全部填满,不给自己留下一点闲余去忆起那天。而祖父,似乎也把那件事忘了,见到我,还如以前一般沉默严肃,以至于我几乎快要把那个麻袋中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