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不过一转眼的日子,虞景便迎了柳霜岚入府。
“姑,姑母......”许氏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了声,说完后才反应过来她如今已经是侯府的妾室了,不应再这般唤虞老夫人。
许氏只是心中瑟缩了一瞬间,随后面容便重新愤恨起来。
是了,就是这个老虔婆害得她当初不能名正言顺的入府,之后便是进了府也只能屈居做妾。
她已经多年没回府了,如今还回来做什么!
虞老夫人像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似的,缓缓张了口。
“你以为宜姐儿去了庄子上,是因为你的意思才送过去的?”
许氏胸脯重重起伏了几下,立刻出声道:“难道不是么!侯爷,你就别装了!你若真对那柳霜岚心中有感情,又怎会眼睁睁地默许宜姐儿被送到庄子上去!事到如今,那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柳霜岚也死了那么久了,你倒是开始装起深情来了?我告诉你,晚了!她已经死了多年了!”
许氏一口气说完,气息有点没上来,又深呼吸了两下后继续开口。而虞老夫人则如同先前那般,站在门前冷冰冰地看着她癫狂出声。
许氏看虞老夫人和虞景都不说话,越发地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姑母也是,你们虞家的人都是一个性子,装模作样,比我好得到哪儿去!事到如今,何必装作对那柳霜岚如此情深意切的模样,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罢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觉得我心思不正,你们自己也半斤八两,没好到哪儿去!若没有你们的默许,那虞幼宜一个堂堂侯府嫡女怎可能会送到——”
虞老夫人耐心地听着许氏的吼叫,突然出了声。
“老身想着你虽然心思阴毒,但总也要听一听你的想法才对。谁知听到现在,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废话。每一字,每一句,都不过是你为你自己的辩解之言。”
许氏喘着气坐在原地,眼里仍闪烁着恶毒的光。她此时此刻的模样,倒与那日把虞幼宜关在门外的虞静珠有些相像。
虞老夫人道:“若你真不想与人为妾,当初何必要主动去接近那些公子哥儿?你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必定知道那些高门大户不会容许一个庶女为嫡妻。”
许氏哑了声,仍旧坐在那里重重喘息着。
她听见虞老夫人冷冰冰地笑了两声。
“念白,你在闺阁中便一直不安分。老太爷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觉得你一个十几岁丫头的心思能瞒过他不成?你只顾着指责虞许两家,但两家可曾亏欠你一分?你在这里,过的日子已是不必说。就是从前在许府,怀揣着那般的心思,许老太爷仍旧是尽心尽力想要为你找个好夫家。”
许氏尖叫起来,“好夫家?他找的好夫家,便是那等穷酸书生么?”
虞老夫人见她心里对两家偏见已经根深蒂固,况且她做出了这么多错事,本就无可辩驳,罪无可恕。
她也不准备再继续多说,只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
“可笑至极,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凭你一个区区妾室,也能搬弄侯府子嗣的事非?宜姐儿去庄子上,是因为霜岚自己在临终时要求把宜姐儿送离侯府,与你那些龌龊心思一点干系都没有。”
许氏仿佛是被迎头打了一耳光一般,一下子怔了起来,好半天没有出声。
她忽然想起,她是有把虞幼宜赶到庄子上的念头,可亲自安排人手送虞幼宜去京郊的人是虞景。
只是过了许久,她才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是她要把虞幼宜送到庄子上?那可是她亲女儿,她怎么舍得送到那里......”
虞老夫人冷冰冰地讽刺道:“你以为天下母亲都如你这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百般肆意利用着自己的儿女?”
许氏抬头看向虞景,虞景背着手侧脸站在一旁一声未发,但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许氏在侯府多年,多少也会察言观色,虞景这个态度,说明虞老夫人说的是真的,真的是这样。
虞景冷冷开口,但心中悄悄蕴着一丝愧疚,“霜岚是为什么郁结在心,致使抱病离去,你我二人都清楚。正是因为宜儿是她的亲女儿,她才要求让宜儿远离侯府,到庄子上去过安生日子。”
虞景慢慢回想起柳霜岚死前的情形,正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若是可以,柳霜岚不想与他再见面。但她心里担忧着年岁尚小的虞幼宜,才撑着精神最后嘱咐了虞景,并书信一封传给了虞老夫人。
柳霜岚心知许氏不是个好人,更对虞景摇摆不定的态度心灰意冷。她深知她死后,这掌事大权只怕多半都是许念白的囊中之物。若果真由许念白做了主母,她怎会善待自己的一双儿女?
若不是虞楚是嫡子,将来一定会承袭侯爵,必须要在侯府内悉听教导,她便是连虞楚也要一齐送出去。
柳霜岚那时已经病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唯一深刻在脑海里的便是虞景那摇摆不定的态度和许念白的阴险用心。
她觉得,虞幼宜唯有远离了侯府,远离许念白此人,远离一切会陷她于危境的可能性,方可一世无忧。
她心里信不过许念白,更信不过虞景。她害怕日后虞景和许念白又有了自己的子嗣,虞景与她早已离心,只会越来越照顾他和许念白的子嗣,而冷落了虞幼宜和虞楚。
柳霜岚不在乎他日侯府嫡子嫡女的位子是否会被他人占去,她只担心自己的一双子女会被苛待冷落。柳家离京数年,她是出嫁女,又未与虞景和离,无法将虞幼宜和虞楚送往柳家。即便是她可以,只怕宫中的人也不准许她这般。
她病中残喘,思来想去,唯有将虞幼宜送往一处偏富庶的庄子,让许氏以为虞景不在乎她的儿女,许氏才会放松警惕不去对付他们,她才能安心。
这事,虞景和虞老夫人遂了她的意,瞒的死死的,就连柳家的人也不知道。之后柳家回京,虞景虽想和柳老太太说清楚,却被柳老太太斥责打断,没能把真相说出来。
就连虞幼宜自己也不知道。
许氏已经完完全全瘫在了侧房的地上,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过了许久,她突然问道:“珠儿呢?我怎么没见她过来看我?”
虞景和虞老夫人不想再与她多说任何一句,皆是转身离开了侧屋。
许氏见着虞景要走,忽地又想起自己是要向虞景求情的。她慌忙往门口爬去,可虞景和虞老夫人谁都没有回头看她,而好不容易透了阳光进来的门,也被守门的婆子们慢慢合拢。
许氏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拢,门缝中虞景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一切重新归于阴暗。
虞景出了静和苑后,转头对院门口的值守婆子道:“看好院子,不得她出来半步,日后只对外说许氏突发恶疾,抱病静养。”
婆子们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许氏虽已至此,可到底还是虞玉和虞静珠的生母。她可以在府中被追罪责,但出了连阳侯府,她还是那个为侯府诞下了一儿一女的妾室。
侯府的子嗣,绝不能有一个恶毒不堪的生母。
在外面候着的齐嬷嬷扶着虞老夫人往另一头走去,虞景想要上前去和虞老夫人说几句话,可老夫人看着十分疲惫的模样,没有给虞景开口的机会。
出了静和苑外,许氏尖利愤怒的声音传来。
“虞景!是你耽误了我,是你负了我一生!许府之内,我为何未婚先孕,难道这你也能怪到我头上吗!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给我回来,回来——”
前面的虞老夫人停住脚步,回头望了眼虞景,依稀能看到他面上除了厌恶之外,还有些许愧疚之色。
虞景见虞老夫人停了下来,连忙走上去道:“母亲如今既已回府,以后便不再去寺内清修了罢?如今哥儿姐儿也大了,母亲只安心在府内颐养天年便是。”
他说完,却不见虞老夫人回话。
虞景微微抬头,刚好瞧到虞老夫人飘向苏芳阁方向的目光,似乎是在想些什么。老夫人瞧了良久后,才轻叹一声,收回了眼神望向虞景。
“给二姐儿挑一门稳妥的亲事,待到她岁数到了立刻送出府,在此之前不得再放她出院,过几日你的生辰也不必放她出来了。”
虞景一惊,连忙轻声道:“母亲这是何意?许氏虽然有过,可珠儿到底还是侯府的子嗣。若这种场合她不出面,岂不白白被人猜测议论?”
虞老夫人身边的齐嬷嬷心里叹了口气。虞景能有这个心,到底还是爱护府内的子嗣,这是好的。可他还是没懂虞老夫人担忧着什么。
虞老夫人淡淡笑着,听完他的话后才开口,“看来你是还没吃够许念白这个教训。”
虞景听着这话一怔,低着头默默思量起来。待他稍微想明白虞老夫人是什么意思,再抬头时,虞老夫人已经与齐嬷嬷一起离去了。
前方空无人影,只有寂寥落叶。
虞景面色紧了紧,抬脚往虞静珠住的芝兰院走去。
虞景和虞老夫人都离开后,静和苑的侧房树下闪出一个人影,却不是别人,正是虞幼宜。
她带着白蔷和湘竹,静静地在树下站了许久。
这几日陆陆续续知晓了很多事,原本虞幼宜今日想来看看许氏是个什么情形,再看看能不能撬开她的嘴知道一些内情。许氏此人素来阴毒,她也没抱什么太大希望,只想着看下许氏现今是个什么状态便罢了。
谁知带着白蔷和湘竹慢慢走到这儿后,却正巧碰上了虞景和虞老夫人一前一后进了静和苑。
虞景刚来时,虞幼宜心里微有猜测,想着虞景恐怕是心里堵着,想要问一问许念白为何这般行事。后又见到虞老夫人进去,她想了想便带着白蔷湘竹悄悄在外头立着。
虞幼宜在静和苑住过的日子虽算不得多长,但静和苑是个什么构造她也大概知道。她带着白蔷和湘竹在院墙侧,刚好能听到些侧房的动静。
刚开始听到许氏那些怨怼之语时,她心里并无太大的波动。许氏此人到底浅薄,也就是虞景被她牵制的有些拎不清才未能明白这些,但她却是一想就能明白的。
只是许氏说是因为自己无可奈何才把虞静珠教成这般,她是不赞同的。
若虞静珠真的生在那等苛待庶出的人家也就罢了,她在侯府上过的日子,只怕是低一些的嫡小姐都比不上她。许氏这般说,不过是为自己找些借口罢了。
说到底,虞静珠变成如今这样,是许氏自己贪心不足,总想着要求更多,间接地把虞静珠也养成了这般模样。许氏说她是为了虞静珠好,虞幼宜却瞧着未必。
白蔷和湘竹已经习惯了虞幼宜这般态度,便也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只是几人听到虞幼宜被送到庄子上是柳霜岚的要求时,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白蔷和湘竹对视了好几眼,都注意着虞幼宜的反应。虞幼宜站在树下,好半晌没有说一句话出来。
从前的虞幼宜因在庄子上过的十年,回府后和虞景与虞楚间有些隔阂。她心里是有些怨恨的,府里的日子快意自在,却独独把她丢进了庄子之中。她一直以为是虞景太过优待许氏母女,便对原配的女儿视若无睹,更默许了她被送往京郊的庄子上。
就连如今的虞幼宜,心里也是一直这么猜测的。
没想到却是柳霜岚自己的决定,竟是她为了让虞幼宜离许念白远远的,才做此下策。
等虞景和虞老夫人走后,白蔷才轻声开口,“姑娘......”
白蔷和湘竹,加上李嬷嬷,是一直在庄子上陪着虞幼宜的。庄子上那几年日子过得如何,她们心里最是清楚。
一开始到庄子上时还好,可日子久了,虞幼宜懦弱,庄子上的人又觉得侯府不甚在意她,便逐渐都有些怠慢起来。
那几年的日子,着实过得不是很好。就连李嬷嬷心里也是极其反感虞景竟然对此事一言不发。谁都没有想到,这是柳霜岚临终前的决定。
蓦然听到这么个惊天消息,虞幼宜脑袋有些混沌不已。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抚上额头,这样才能稍稍舒服一些。白蔷和湘竹在一旁,都是忧心不已地看着她。
虞幼宜扶着树站了好久,才稍稍缓了一些。
从前的虞幼宜,可是到死都以为是因为侯府的苛待和漠视,才让她在京郊蹉跎十年。
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似是安抚一般,好半天才缓了下来。
静和苑内,仍时有时无地传出许氏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似是婆子们觉得不妥,只听见吱呀一声开门,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些什么,再关上门时,许氏的声音似乎已经淡了下来。
虞幼宜如今也没心情去问些什么了,她稍站了一会儿便扶着白蔷低声一句,“回去罢。”
白蔷赶紧点点头,扶着虞幼宜回了琅玕阁。
琅玕阁内,李嬷嬷和刘嬷嬷留守在这里,见虞幼宜回来后都迎了过来。
李嬷嬷正想开口,却看见虞幼宜似乎面色不是上佳的模样。她看了眼白蔷,白蔷摇了摇头,李嬷嬷便没再开口问,想着等一会儿私下里头问问白蔷和湘竹是怎么回事。
刘嬷嬷也看出来虞幼宜面色不好,但既然李嬷嬷没问,她自然也不会开口去问这些。
刘嬷嬷只笑着把虞幼宜扶进了里间后开口道:“大姑娘可回来了,羊家那边又下了帖子来,请大姑娘前去一叙呢。”
湘竹虽然十分想去羊家瞧瞧,但她看着虞幼宜的脸色,心里觉得虞幼宜现在不大适合外出走动,便也没有做太多期待。
谁知她竟听见虞幼宜张口道:“正好,我梳洗一番便过去看看静儿。”
湘竹一愣,蹙着眉开口道:“姑娘不歇息一会儿吗?”
虞幼宜自然知道湘竹在担忧什么,她抬起头朝湘竹笑了笑后坐到了镜台前,边比对着那些簪子珠花边开口,“无妨,正巧今日也无事。羊家之前就下过一次帖子了,这次若再不去,未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湘竹呆呆地哦了一声后上前来替虞幼宜挽发,她偷偷瞧了虞幼宜好几眼,见虞幼宜确实没再像方才那般神情恍惚后,总算是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