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拿了件颜色柔和且不会太过出挑的裙衫出来,服侍着虞幼宜更衣。虞幼宜边理着袖摆边道:“我记得静儿似乎有些爱吃府上的糕点,一会儿带些过去给她罢。”
白蔷笑着点点头,湘竹指了个小丫鬟去前院叫人套车。
李嬷嬷见虞幼宜静静坐在外间没说话,便出去找了院里的湘竹道:“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我瞧着你们去了趟静和苑,姑娘脸色就有些不大好,是不是又是那小妇给大姑娘找麻烦了?”
湘竹微微抬头,看见虞幼宜在外间内似乎并无什么反应,便收回眼神与李嬷嬷咬耳朵。
“倒是没有去见那小妇,只是我们随大姑娘过去的时候,听见老夫人说姑娘被送到庄子上是太太临终时的意思。姑娘想是一时半会儿有些心里惊讶,所以还没缓过来呢。”
李嬷嬷原本心里以为是许氏那人又说了些什么话,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事。她也忍不住啊了一声,神情有些怔忡。
湘竹抿了抿嘴后轻声道:“李嬷嬷,你说太太为何会做那般决定呢?便是去了庄子上,咱们姑娘过得也不是很舒心自在......”
湘竹说了半句后便住了口。她这话再继续说下去,总有些埋怨柳霜岚之嫌。她心中并无此意,只是确实有些疑惑罢了。
虞幼宜那几年怎么过来的她们心里都有数,确实算不得什么舒心日子。
李嬷嬷想了一瞬后便微微叹了口气,“太太那时的样子你应当是记不住了,你和白蔷那时候也还是个小娃娃。太太临终前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这应当是太太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一条路了罢。”
李嬷嬷换位想了想,也没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来。虞幼宜如今才回府不到半年,许氏就下了死手做出这么骇人的事,得亏她福大才逃过一劫。若从小便呆在许氏身边,那还了得,无异羊入虎口。
再者说,就算许氏真能把虞幼宜视如己出......
李嬷嬷只稍微想了想,便立刻嫌恶地摇了摇头。
先不说绝无这个可能,就说许氏亲手养大的女儿,只看一看虞静珠便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若虞幼宜真成了那样,那才是真真正正地一辈子都完了。
现在细细想来,京郊的那个庄子算得上是连阳侯府的庄子里头很是富庶的一个了,加之虽离京城离得近,却是在山上依山而建,就算许氏能暗中和林红之流勾结,也绝对没法插手到那上面。
虽然她不愿意这么想,但虞幼宜当初在庄子上过得不甚好,很大个原因是因为她那时性情有些孤僻懦弱的过了分,这才让后院几个刁奴瞧见了以为她好欺负,便都轻慢起来。而虞幼宜又常窝在房间里不大愿意走动,前院的管事们知晓的也不大清楚。
若虞幼宜当时性子能有几分像现在这般,当初绝不至于如此。庄子上那几个略有些滑头的不过都是些仗势欺人的东西,和许氏之流根本没法比。虞幼宜之前立起来后,只略微敲打了几下也就都安分了。
李嬷嬷突然有些心酸,连她想起此事都觉得纠结不已,很难想象那时已经神志不清的柳霜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细细地反复推磨种种打算,在短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女儿的后半生全部都一一描摹出来,艰难地撑着最后一口气为虞幼宜打算这些的。
从前她只觉得那京郊庄子偏远,与侯府联系甚少。可如今想来,这些曾经令她烦闷不已的事情却成了许氏不好插手到虞幼宜身边的关键点。
慈母之心,令人敬之畏之。
虞幼宜轻柔的声音传来,拉回了李嬷嬷和湘竹的思绪。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便么?”
李嬷嬷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没什么,姑娘这就动身罢。”
芝兰院。
原来在虞静珠身边当值的绿羽和翠喜以及马嬷嬷都被发落了出去,就连其他在院里当值的小丫鬟们,哪怕是没有掺和虞静珠那些腌臜事的,也全部被虞景通通撤出去,重新换了一批老实本分的家生子顶了上来。
府中的人都知道虞静珠和许氏犯下了什么祸事,此刻就算是心里稍有些小心思,也不敢再动。
从前觉得虞静珠受宠,想要到芝兰院里当差的下人们都歇了心思。更有甚者,暗暗庆幸起自己当初没有疏通关系来这芝兰院来。
从前侯府上最风光的两处,凝香轩已经锁院多时了,静和苑也不必说,剩下个芝兰院上上下下也都沉寂不堪。
虞静珠正在房中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她背上有伤,但不愿意像许氏那版趴在床上,她觉得那样有伤大雅,便整日如同现在这样坐在床上。
自从那晚被鞭挞过后,已经是过了几日了。这几日中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甚至连院外的事情她都不甚知晓。
易总管新安排上的这批丫鬟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的,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句。那日虞静珠听见外面乱哄哄的,想要叫来丫鬟问一问发生了什么事。谁知过来的丫鬟只沉默地给她续了盏茶,其余的话什么都没说,把她气了个半死。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虞景那日发了狠,提着刀要去杀许氏的事,只当许氏也如她一般在院里疗伤,日后向虞景求求情还能如从前那般风风光光。
她还要靠许氏帮她争婚事呢。
虞静珠坐在床上,双手止不住地死死绞着被子。
一阵轻声响动,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撩开门帘,带着一托盘的伤药过来,预备着给虞静珠换药。
虞静珠睨了二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绿羽和翠喜被打发走了,她原本心里就不甚在意这两个丫鬟,虽然她们二人做事得她心意,可侯府更伶俐的丫鬟还有的是。
但过了三五日后,新安排上的丫鬟们都沉默寡言,别说替她出去打听事了,就连多说一句也不肯。这便算了,她想要出院走走,还被这些丫鬟们给默默地拦住。
到了这份上,她才慢慢感觉出来从前绿羽和翠喜的好处。
“二姑娘,奴婢服侍您换药。”两位丫鬟拿着托盘立在床榻前,只说了这么一句后便一言不发地等在一旁。
虞静珠一见她们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可看到二弟没有,他如今竟然都不来看我一眼了么!”
两位丫鬟依旧低眉顺眼地维持着原来的模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虞静珠猛地抓起一枚荷包掷在地上,尖声道:“本姑娘问你们话呢,你们都哑巴了不成!”
其中一位丫鬟动了动眼睫,张口却仍是原来那句,“二姑娘,奴婢服侍您换药。”
虞静珠被她们这副样子气了个半死,刚想起身时又拉扯到了背上的伤,只能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后没什么法子地转身趴倒在床上。
那两个丫鬟上前来,动作轻柔地替虞静珠褪去外衫,又解开了贴身的小褂,拿了托盘上的药膏细细地涂抹在虞静珠的背上。
这二人的动作再轻,虞静珠这样的娇小姐也是第一次受这种伤。她仍旧是忍不住抽了口凉气大怒道:“没用的东西,下手不会轻一些么!”
这一声,声音颇大,连院里当值的丫鬟们也听见了。一干丫鬟只是互相对视一眼,仍旧是低下头做着自己的事。
只是众人心中都在想,从前这二姑娘在人前最是个娇俏文静的性子,如今倒也变成这般刁钻刻薄的模样了。
芝兰院门口忽地冒出一个面容有些粗糙的妇人,穿着也不如侯府丫鬟那般精致。那妇人在门口瞧了瞧,值守的丫鬟上前道:“你是哪位,可有什么事么?”
妇人讨好地笑了一下,把手上端着的一盅药汤给丫鬟们看,“各位姑娘好,我是到这侯府来给大姑娘做事抵债的,就在膳房那边帮工。那里给二姑娘熬的药好了,让我送过来看着二姑娘喝完。”
值守的丫鬟皱了皱眉,易总管吩咐过这事,但只说那些人都是在后面做粗活的,怎的这妇人会得了前院的活计来。
妇人一看丫鬟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急急忙忙道:“这位姑娘您别多想,是大姑娘吩咐我过来的,就让我送个药,别的便没了。”
丫鬟一听是虞幼宜吩咐的,便放了行。妇人一路端着药走在芝兰院中,忍不住左瞧瞧又看看,心中咂舌这富贵人家小姐的院子果真跟个宝贝窝似的,怪精致的。
屋内,虞静珠的药还未换完,此刻是露着个膀子趴在床上。那妇人一进了屋,虞静珠听到动静以为是别人,她转过头来,只一眼便皱起了眉。
妇人听见最里面趴在床上的一位年轻姑娘不悦的声音传来,“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我的院子的?”
进侯府做活抵债的人,心里都极其怨恨许氏和虞静珠母子俩。这妇人也不例外,此刻又听着那虞静珠极为不悦甚至有些嫌弃的口气,心中更加不高兴起来。
她端着药汁子进到里间,手刚触到珠帘就听见虞静珠道:“别碰!没干没净的。”
妇人心头火登时就起来了,她拉长了嗓门道:“如今二姑娘回了府上,瞧着倒是有底气了,也不像在公堂上那般慌慌张张了。”
虞静珠现在最恨的就是听到别人提公堂的事,她立刻火冒三丈地挥开身边两个丫鬟的手道:“你们怎么回事,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到我的院子里来了!这种在后面做粗活的妇人,赶紧给我打发了出去,别脏了我的院子!”
妇人听见虞静珠这么骂她,心里已经是气得不行。但这是侯府地界,哪儿能像在外面那样撒泼。
她转了转眼珠,微微侧过身来,大着胆子嘴巴一撮,竟是悄悄吐了口水在虞静珠的药汁子里。
“姑娘也别跟我在这儿发横了,如今连地都下不了了,还在这儿充什么小姐派头。趁早把这药喝了好利索了去看看你那小妾娘罢!没被侯爷一刀杀了便是万幸了!”
妇人一把将药汁子放在虞静珠面前的小桌上,她手劲儿略大了些,震出了点黑灰色的药汤落在虞静珠的手臂上。
虞静珠此刻露着膀子,药汁滚烫,烫得她惊叫了一声。
“滚!你这烂糟妇人!”她没在意妇人说的话,大吼出声,只恨此刻不能起身,否则她端起这碗药汁兜头就烫死这腌臜妇人。
那妇人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屋。走到屋外时心中的火还没消,边走边嘴里念念有词。
“我呸,什么东西,一个小妾生的,装什么千金小姐,不过都一样的下贱罢了!如今穿着个肚兜跟个窑女子一样,只怕日后也跟那小妾娘一样是个给别人做妾的命!”
虞静珠恨得要死,却不能起身,只能趴在床上攥着手不说话。身边的两个丫鬟也依旧一言不发地给她抹着药膏,就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那般。
虞静珠此刻只恨绿羽和马嬷嬷没在身边,若是她们在,哪儿还有这妇人叼嘴的份儿。
马嬷嬷一个耳刮子过去,就把她打的姓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喝药罢,小心凉了。”
虞静珠看着面前这两个没甚表情的丫鬟,更加后悔没能留绿羽和翠喜在身边。
丫鬟上完了药膏后便捧起了碗来,一勺一勺地细细吹得温热喂给虞静珠。虞静珠仍旧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刚才那个妇人,却不知自己此刻已经喝下了人家吐了口水的药汁。
待喝了药后,丫鬟们服侍着她穿好衣服,她仍旧像最开始那般歪坐在床上。
百无聊赖地过了一会儿,虞静珠忽然听见院内传来问安的声音。而后是虞景打开了正屋的门,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
虞静珠连忙收敛了下自己脸上刚才那副愤恨的神情,只委委屈屈地坐在床上开口道:“爹爹,你怎么现在才来看女儿。”
虞景没说话,只是走到近旁后伸手拉了个矮墩坐下,沉着脸打量着虞静珠的模样。
虞静珠生的虽不如虞幼宜那般惊艳,但也是娇俏秀丽,眉眼之间颇有些许氏的模样,但不如虞幼宜和虞玉虞楚那般,长得和他倒是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这一对子女,还是玉儿长得有些像他。
虞静珠被看得头皮发麻,只怕虞景又要训斥她什么。她连忙讨好地笑了笑道:“爹爹,女儿知道错了,爹爹别生气了。”
虞景收回眼神开口道:“你如今也大了,许多事情我也管不了你了。”
虞静珠赶紧笑着开口,还是用以前那副娇嗔的语气道:“爹说什么呢,女儿,女儿真的知道错了。这些日子女儿想起大姐姐便心头愧疚不已,只是爹不准女儿出门...女儿便没能去给大姐姐道个歉。”
她说着,悄悄抹了下眼角,一副真心实意知错了的模样。虞静珠心里清楚得很,就算虞景之前再气她又如何,她是侯府的子嗣,虞景也不舍得把她怎么样。
只是虞景现下竟叫人把芝兰院围了,关的像个牢狱一般,外面的事儿她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心里一动,眼上又落了许多泪下来,整个人更是哭得惶恐不安。
“女儿深知女儿那日行为实在不妥,这才惹了大姐姐震怒。爹罚了女儿后,女儿辗转反侧了一夜,只想快些给大姐姐认个错道个歉,请大姐姐原谅女儿。”
她伸出手来,有些瑟缩地抓住虞景的袖口,面上又添了些犹豫不定的神色,“爹,我去给大姐姐认错,大姐姐会原谅我吗?女儿想好了,这次确实是女儿的错,便是给大姐姐做牛做马我都愿意,只要大姐姐能够原谅我就好。”
虞景一直沉着脸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虞静珠流泪的模样。
虞静珠说完后顿了片刻,又十分失落地收回手,抱着膝盖埋着头继续哭了起来。
“大姐姐一定不会原谅我了,大姐姐那样杀伐果断的人,只怕以后再也不会原谅女儿了。女儿...女儿不想和大姐姐之间因为这件事伤了姐妹情分,难免让外面的人觉得大姐姐绝情。”
虞静珠忽然抬起头,咬牙忍住背上的疼痛,挣扎着就要下床去。
“女儿去大姐姐院前跪着,或是给大姐姐磕头也好,大姐姐总会原谅我的。女儿不相信大姐姐是那样绝情的人,会真的与女儿断了这姐妹情分。大姐姐,大姐姐她最是敦厚温和,一定不会做到那种地步的!爹,你说是不是!”
虞景一直没出声,只是在虞静珠挣扎着要下床的时候伸手拦住了她,手上一个用力又把虞静珠按回了床上去。
他拧着眉,面色不喜地重复了一句,“你要去给你大姐姐磕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加更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