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一到,管事人熟练地“哄”睡何稄。
身上带着三王给的纽扣,何稄在入睡后没多久便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他竟在梦中保持了几分清醒。
梦里的他似乎极为矛盾,像是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另一个他则在梦中演着情节剧。
而说来不幸,他又梦到了霍起。不过这次的霍起与前一次不同,他身上满是伤痕,正/裸/着上身坐在床边,流出的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狰狞恐怖的伤口像是一张张会说话的嘴,吵到何稄心烦。
梦里的天气不好,就像是还在画中,还在那棵树上,而受了罪的霍起弯着腰,背对着何稄不知在想什么。
何稄坐在一侧,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正对着背对自己的霍起说——“我不会感激你。”
而霍起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像是还在画中那时一样,盖住了何稄的眼睛……
梦到这里,忽然散去,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身后出现。一种被野兽盯住的危机感追了过来。
梦中的何稄茫然地转过身,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黑暗取代了夜林,对面有白雾飘来。当雾气来到何稄面前时,白雾中伸出一只手,三王的脸随之出现在雾中。
没给何稄多想的时间,雾中的三王猛地抓住何稄,将他拉了过来。
何稄也是修炼过的人,虽然没有认真修炼过,却也懂得一些旁人不懂的门道。是以他知道眼前的三王不是幻觉,不是梦,而是三王入了他的梦,将自己的神识与他的神识连在一起,闯入了他的脑海。
何稄看到对方,心中一紧,他想到原主和假三王之间的关系,又想到假三王缠着原主要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害怕接下来无法回答三王的问题。
三王许是担心会被管事人发现,在古楼不便久留的她省略了不必要的客套,直接说:“东西的事之后再说,我们这边改了计划,你先帮我把管事人除掉,明天见面我会给你一件东西,到时候你要配合我的动作,知道了吗?”
——除掉管事人?
这是什么不要命的提议?
现今都说琼岱没死,难道三王就不怕除掉管事人琼岱会出现?还是在三王眼中,琼岱真的死了?
难不成三王手里掌握了琼岱已死的秘密?
在之前,何稄本觉得事情已经清晰了很多,可在遇到三王之后,那原本清晰的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这时不知是不是开始在意何稄这边的安静,三王拍了拍何稄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阿慈,你放心,等这件事结束,我便带你离开古楼,回到我们的家乡。”
阿慈?
这是原主真实的名字?
家乡又是指哪里?
一头雾水的何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三王见他答应,恐被管事人察觉,也不久留,很快离开了何稄的神海。
待三王走后,何稄就醒了,不过他想着管事人能看到古楼里的一切,醒来的他没妄动,只装作自己还在睡。
如此躺了一会儿,脑袋里全是三王和原主与琼岱的事,心烦意乱的何稄不知不觉又陷入了睡梦中。
梦里的他再次沉入神海,望着漆黑一片的环境,何稄冷静地想——在遇见琼岱之前,原主可能不是人。再想想谁最恨琼岱,何稄大胆地猜测,原主和三王可能是妖。
毕竟何稄现在在古楼,古楼在人间,琼主不限制何稄的外出,听着很难回去的家乡八成不在人间。而原主的家人被魔修所杀,必定与魔修有仇,三王不可能说带他回魔域,而人间修士和魔主有协议,魔主不会放任魔修在人间作恶。
如此看来,只有妖界能说得通。
妖魔两界相通,妖与魔有仇,妖魔互相厮杀已成习惯。
恨琼岱,算计魔修,巴不得管事人死,盼着魔域乱,跟何稄要东西,再联想到琼岱早前封印了妖前往人间的太和门,何稄觉得他触碰到了真相。
他想,原主和三王可能都是妖。
当然他不排除原主不是妖,只是因为家人被魔修所杀,所以才投了妖的阵营。
而像是琼岱背刺妖皇一样,原主很有可能也背刺了琼岱,甚至在“琼岱死了”的这一环节里,占据了最浓郁的一笔。
而看三王坚信琼岱死了的样子,何稄猜测,怕是原主之前与三王说过什么。
琢磨着这点,何稄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想错。如今不管原主之前是人是妖,不管原主家乡在何处,何稄都要记得原主是站在妖这边。
是以接手原主身份的何稄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我与妖一个阵营。
他正在习惯自己多出来的真实背景,才刚适应了一些,又瞧见一阵白雾袭来。本以为是三王去而复返,不料却在雾中瞧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子五官精致阴柔,穿着一件绣着白色飞鹰的黑袍,留着一头长发,脸下有两道咒文。
何稄瞧见来人,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这人是谁,为何入他梦来。
不用他多想,来到这里的男人直接说:“你是怎么回事?”
何稄:“?”是他想多了吗?
这个语气,微妙到有些似曾相识。
何稄眯起眼睛,如果他没想错,之前的三王就曾这样质问过他……
而男人比起三王耐心差了很多,见何稄不语,他直接掐住何稄的脖子,恨声说:“说话!为何这么多天不联系我?”
这话一出,跟三王说得更像了。
说来难堪,但何稄的头突然痛了起来。
男人不理解他的难处,用接下来的话钉死了他的预感没有错。
男人眼神阴毒,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你当初找我,说你家人被妖所杀,让我借魅鬼皮给你,说以你的心智手腕能够迷住琼岱,让他交出灵泉钥匙,杀妖取妖灵,我会杀了千年难遇的魅给你?我会费尽心机地让你在琼岱面前露脸?现在你借着我鬼纣的名号,对我鬼修呼来喝去,结果多年下来,你答应我的事情一件没做到,现在琼岱一死,你还跟我断了联系!怎么,你是觉得你在古楼我动不得你?”
——说来很突然,但何稄窒息了。
但他不是被掐的。
何稄是不认识对方,可何稄知道鬼纣的名字。
鬼纣,万鬼之主,掌管鬼修的杀鬼。
此刻听了鬼纣的话,何稄逐渐上不来气,方才想过的我与妖一个阵线很快成了笑语。
他先是想到原主那被魔杀死的家人怎么又被妖杀了?接着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出现同一队人被杀两次的画面。
何稄默默地看着对面,就算再傻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主这个狼灭,好像一张嘴吃两家饭……如果他没想错,原主是在背刺琼主的路上还拐了个弯,顺便背刺了三王……
面对三王时,原主说自己的家人被魔修所杀,所以与三王联手对付魔修。而因鬼纣与妖皇有仇,原主在面对鬼纣时,又说自己与妖有仇……原主这一张嘴,真的是什么都敢说。
随后不给何稄多想的时间,鬼纣一掌拍开何稄,梦中的何稄跌倒在地,但不痛也没有受伤。
鬼纣打飞何稄,然后又来到他的面前,冷声说:“你之前与我说过,那个埋伏在古楼的妖可以利用,我信了你的话,可你却一直没有给出我该给的答案,常寒,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明日若不把那个妖带来,或者不能利用魔修,利用那个妖重伤妖界,我就把你的心掏出来。”
常寒又是哪位?
原主到底披了几个马甲?
何稄的听到这里头都大了。
鬼纣说完这句,甩袖离去,一副气急了的模样。
鬼纣走后,何稄醒了,他闭着眼睛表情不变地躺在床上,觉得这一夜自己根本就没睡过。
因怕管事人发现,何稄又没敢动。三王给的纽扣早已变成半透明的隐形法器,贴在他的身上,却让他觉得他还不如不接受这个纽扣。
如果没有这个纽扣,何稄还可以因为强制入睡远离这些破事。想他来这里,初衷不过是完成霍起的任务,那时的他也没想到,就因为霍起的任务,他身上又背了无数个不同的任务……
想着梦境里的鬼纣,何稄将原本站在妖那边的原主推到鬼修之中。
看现如今的情况是三王不知道鬼修,不是鬼修不知三王,因此何稄得出原主真正跟随的人是鬼纣。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稄被原主的过去所困,一来不知道原主隐藏了什么秘密,二来不知道明日应该怎么办。
被这些破事困扰的他,头顶如被针扎一样地痛了起来。
接着默念三遍我是鬼修一派,背刺三王琼岱的何稄被一股外力拉到了梦里。
还是那个地点,还是自己的神识,还是一团白雾。何稄瞧见这熟悉的三连击,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一只手从白雾中伸出来,一位年迈的老者出现在何稄的面前。他穿着朴素,面相慈和,围着蓝色的围裙,围裙上还写了一个面字。
何稄上下打量对方一眼,并未认出来人是谁。但老人一看到他,旁的没说,泪先流了下来。
“这些天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被杀了,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他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说:“我已命弟子前来救你,你别担心,也拒绝我,千万别为了让我们保存实力便舍弃自己,这次说什么我也不听你的,你且好好保重,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何稄看老人满脸关切,知道他不是说假话的人。老人跟原主的关系可能是真的好,所以他没有像之前的那两位一样逼迫何稄,反而一直再告诉何稄会救他。
而老人看何稄表情凝重,怕他拒绝连忙解释:“你放心,我们这边收到了你的消息,已经在暗中布置,不管是妖是魔是鬼,都在尚可控制的范围。”
接着老人又说了一句:“为了人世,这些年你受累了。”
“柳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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