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对手

她没有叫丫头,自己收拾和柳薄烟留下的残局,纤柔细白的手指如玉,熟练地游走在纵横交错的棋枰上,把白子一枚一枚地捡进棋钵里。

沈隽则记得前世她的身子不方便时,不止一次帮他用手弄过,由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她学习得很快。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他心底升起来,回绝沈频频道:“输就输了,不用玩什么花样。”

沈频频不高兴地嘟起嘴。

云苏则悄悄地松口气,她没有信心赢沈隽则,真怕他同意沈频频的提议,让她跪在地上让大家看笑话。

.

云苏从小玩棋,棋艺算不错的了,可跟沈隽则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没办法,人家比她多活了一世呢。

她接触棋艺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举步维艰,她每走一步棋前都会先在心里算好她这步棋走了之后沈隽则会怎么走,她接下来要怎么走,沈隽则再怎么走,她再怎么走。

可饶是她把各种可能都提前想好,还是常常被沈隽则杀得措手不及,他完全不按常理走棋,他走的棋都在云苏的预料之外,云苏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棋下到最后,云苏已经完全没办法算棋了,她不知道沈隽则在想什么,沈隽则却好像把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走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她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结果毫无意外,云苏输得很惨很惨。

沈隽则非常潇洒地把最后一枚黑子丢到棋盘上结束棋局,俊脸讥诮,十分轻蔑地嗤了一下鼻子道:“不过尔尔。”

窘得云苏一张小脸通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胜负乃兵家之常事,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云苏赢惯了,偶尔输一次有点输不起的感觉,加上沈隽则话说得刻薄,没给她留一点面子,更让云苏觉得丢脸,好像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话。

云苏不自在地道:“二爷棋艺高超,云苏自愧不如。”

沈隽则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语气很呛,话说得非常不客气。

云苏更窘了,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沈隽则,他好像对她成见很大。

沈清禹好心替云苏说话道:“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才多大,输给你不算输。”

沈隽则抬起眼皮神情莫辨地瞥了他一眼。

云苏和沈隽则下棋的时候,沈清禹像长在云苏身边,守着云苏动也没有动过。小姑娘低着头认真算棋的模样美极了,沈隽则不止一次注意到沈清禹十分失态地盯着云苏望。

他想前世的他没有留意过云苏,不见得他这些兄弟也没有留意过,至少沈清禹就表现得对云苏很有好感。

一股子怒气突然又冒出来,该死的女人,人品不怎么样,桃花倒不少。

前世跟了他那么多年,人都二十四了居然还嫁得不错,这一世小小年纪就给他不安分,到处招蜂引蝶。

.

沈隽则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沈清禹,“你这是说我以大欺小了?”

沈清禹笑道:“我可没这么说,我是说云姐儿这么小的年纪,能跟二哥对弈就不错了,便是输了也是虽败犹荣。”

“输就输了,又扯这些有的没的。”云苏输给沈隽则输得毫无悬念,沈频频因为没有抓住机会整到她心里有点不痛快,插嘴道:“照四哥这么说,等再过几年云姐儿长大了,就一定能赢二哥么?”

云苏忙道:“二爷的棋艺胜云苏太多,任云苏再练十年也赢不了二爷。”

沈隽则意味不明地扫了云苏一眼,从他过来水榭到现在,云苏的话说的并不多,可简单的几句话便让沈隽则觉得云苏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单纯没有心计。而且云苏的棋下得很好,能把棋下得那么好的人心思绝不简单。

他前世怎么会认为云苏是个温驯无害的小白兔?

活该被她骗那么多年。

沈清禹不知道云苏刚来那会儿和沈隽则的公案,听云苏一口一个二爷,身份摆得很低,笑道:“别‘二爷’、‘二爷’地叫了,多生分,以后你叫我什么,就叫二哥什么就是了。”

他是沈元眉的亲四叔,云苏跟着沈元眉喊他叔是应当的,他应得也自然。

沈隽则是二房的人,跟沈清禹的关系原就远一层,跟云苏就更远了。他自己不开口让云苏喊他二叔,云苏根本不敢叫,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沈隽则。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沈隽则,清晰地看到他眼下漆黑的泪痣,似将落而未落的一滴黑色眼泪,莫名地让云苏觉得性感。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分开来看都不算特别标致,可组合起来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英俊好看。举手投足间一股子非常独特的富贵气息,是再上乘的金玉都堆砌不出来的质感,有一种形容不出的特别魅力。

云苏抿了抿唇,沈家这位二爷生得不是一般的好看,怨不得当今圣上最宠他,光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养眼。

沈隽则察觉到云苏的目光,没有回看她,站起来在沈清禹肩上拍了拍,“别没大没小的了,走了。”

没有让云苏改口的意思。

柳薄烟的唇角不自禁地向上弯了弯,沈隽则的话说得非常有意思,用了没大没小这个词。

没大没小有尊卑有序的意思,他自然是“尊”的一方,那“卑”的就是云苏了,在他心里根本就看不上云苏。

原本柳薄烟还担心沈隽则因为这次下棋看上云苏,毕竟云苏是真的漂亮,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饶是柳薄烟不情愿,也必须得承认一点。

可听沈隽则说话,竟对云苏没有动一点心思,倒是她多虑了。

柳薄烟一扫先前的灰头土脸,暗暗高兴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