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母冷静地坐在旁边,秋香悲哀地立在后面。
第一句话是那母亲尽力地喊出来:“你怕我不能到这里来找你吗?你以为我无能力到这样吗!……”于是带着哭声,那责备的言语和悲伤的眼泪同时洒将出来,充满了房中,充满了儿子的耳朵,的眼睛,的心房,的血管,他一言不发,身靠着茶几用手指在灰尘上划出多少无奈的纹路。
便是这儿子这时候的神气也已经和往昔大不相同,那种青年的漂亮,面孔上的奕奕神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那一天那一个时辰失去了,瘦得很多,灰暗得很多,谁也不相信他可以算得一位美貌的少年,变得和那一般庸庸碌碌,一无所长,终日疲于奔命的普通人一样了!因此他这样和那母亲一对照,纵然这是小姑母的曾经讲究过来的房中也和他们家里的见不得人的旧房子一样了!
真的,便是小姑母这卧房也变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本来的讲究已不显痕迹,换来的是昏沉的颓废美,纵使这是春夏之交,那四壁的花纸却不很鲜明,而轻尘正在偷摸着各种陈设。床上的帐子似乎被隔年的炉灰熏黑而还没有下过水,电灯上也拖着些如锦如丝的尘灰,藤椅子上的软垫被人的身体压出一个深洼,窗上的红纱是褪色了,而一轴花卉斜挂着,在“淡如”和那朱色的图章上停着一个壁子,就是一样极说不到的小东西,即如那个装蜜饯的玻璃缸,里面也只剩下些残余的细屑,而盖头也半歪在旁边!
假如是那蛮横而不讲理的父亲来,仍旧要用门闩打他,这儿子倒又可以倔强地摇摇头,置一切于不顾,但这是个感伤的母亲,她的责备是埋怨自己的苦命的,她的埋怨是带着可怜的要求的,她的要求是替儿子设身处地而说的,加之大滴的眼泪,呻吟的悲叹,颤动的喉咙,所以就是这样不孝的儿子也便预备流眼泪了。
然而还多亏小姑母的解释,秋香的劝谏,君达的回心转意,才把母亲的气缓过来,又多亏君达和灵珊的恋爱事情,母亲的眼中又方始闪烁了一下,最后,又亏得学校里没有留客住宿的章程,所以那母亲便扶着秋香,向这儿子很信用地再看了一眼,便回家去了!
可是人们的感情是有定量的,境遇确乎是可以霎时转变人的心情的,母亲这样一来,君达重新感到做人的艰难,于灵珊的负担也感到畏惧了。
第53章 未亡人(21)
二十二
“这样做人,未免太无味了!”第一步,这一个从来没有转过的念头不知道从内心的哪一部分泌出来,随时喊出了口。
接着总是一个恐怖的念头又从心的别一部分钻出,他仿佛看见背后有一个绝大的窟窿,曾经有许多辛苦得来的银钱泻了进去。这已经泻进去的是捞不出来的了,而那窟窿犹还贪而无厌地大张口,等待以后的银钱陆续泻进去,泻进去的时候一点没有声响,正像大把的银钱向水中掷去,既无波浪,并且进去了就看不见。
随后一个吝啬的东西仿佛一个黑色的虫豸咬住了他内心的中心,他想起曾经那种随便用钱的事情,徒然浪费而没有使人赞叹一声的无聊的消耗,他本来不是一个纨子弟,深知银钱是和生命一样可贵的!他从小贫穷,挣钱又是不容易的事,何以他会变得一时糊涂,爱好奢华起来了呢?何以忘了历来的苦楚,看得一切比鹅毛还要轻呢?假使把那些钱积了起来,现在的生活一定较为安稳,说得再精细一点,就是爱装饰,爱享乐,也可以更加舒畅一点,那么何以竟没有想到这一层上呢?什么鬼使他昏了脑袋的?这是为了灵珊吧?然而灵珊何以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何以不能彼此以心相照,互相劝解,互相撙节呢?
他这样专一为自己着想时,那吝啬愈来得厉害,那恐怖也愈来得深刻了!他竟觉得灵珊好生偏私,好生浮滑,是个无心肝,不计利害的女子……你看她和我吵口!你看她的闹风潮呀!……而自己确乎受了她的累了!
然而这受累正要受之无穷,她明明已经是他的妻子,恋爱不是儿戏的,况且母亲正在热望着要抱孙子!那家庭的负担尚暗伏在后面,那儿女排列成行,众口嗷嗷待哺的情状,凡是他从别人家里看见的,幼小时从父母的颜色上分辨出来的,一股脑儿来烦恼他,末后那诸凡问题又总结束在那医生的一笔借款上,这借款,从前看来还不成什么大问题,现在却高高筑着仿佛是一座摇动不得的铁塔!
除开以人力战胜境遇别无良法!他只得加倍地刻苦,加倍地匆忙,想过舒服日子的念头自然一点也没有,装饰的工作早就远远地撩开,旧日的香粉瓶,头油瓶拿来做别种用处,并且东倒西歪横卧在抽屉里。因为想省理发的钱,把头发长长地留起来向后面梳去像艺术家一般。洗澡绝对的可以省,到经不住浑身作痒时,便到厨房里去挽一盆温水聊把上身擦一擦,零碎东西像领子,袜子,手巾等等固然本来不用送到洗衣作去,而衬衫,褥单等等也趁礼拜日的上午自己来洗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