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浊的爆炸声传出,灼热燃烧的空气乱流向马利诺夫迎面袭来,他暂且别过脸闪躲,等再次把脸转回来的时候,机内已经完全被迷蒙的黑烟所占领。第四次呼唤友人名字的马利诺夫被古乡抓住腰部,强行拉出机外。马利诺夫的身体滚到了橡皮艇上。
3
将橡皮艇划近安装在堰堤外侧的铁梯之后,古乡回头看着后方。海面上,气垫船与水上飞机在火神的拥抱之下熊熊燃烧着。
乱无秩序的吵嘈人声从堰堤上方纷纷传来,对于管理营运水坝的人们而言想必是惊愕连连,一想到交涉的烦杂也就不由得感到忧郁起来。
克拉莉丝冷不防地大叫。
看哪!圣司!是猫叉!
你说什么?
古乡目瞪口呆地往克拉莉丝所指的海面看去,一团肮脏褴褛的物体正拼命地划着水朝他们游过来。那确实是古乡圣司所养的猫,而不是任何其他的东西。
它也搭上了气垫船吗?
幸好得救了真是太好了!
一脸喜悦光彩的克拉莉丝伸出手去,将猫从海面上捞起,也不嫌它湿答答的,立刻将它紧紧搂在怀里。
你真是个坚强的小东西呢!真是九命怪猫!
希望我也能像你这么幸运。
古乡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在舒服地闭上眼睛的猫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抓住梯子。
把猫给我,我一手抱着它上去,你不用双手是上不去的。
猫儿能理解状况,所以被抱离美女的身边也并未表示不满。
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三个人加上一只猫,终于爬完了长长的梯子站立在堰堤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持枪卫兵半包围住的同时,一名中年男子快步疾走而来。浅浅的褐色头发,黑框的眼镜,西装外侧还套了一件白衣。
一切如你所见。
古乡的回答让那个男人皱起眉头。
就是因为看了也无法理解所以才要问哪!还有,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善良的老百姓。
可是你们穿的应该是苏联军队的制服吧
设计得这么难看,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穿上的。
圣司,你这种说话方式只会让事情更混乱而已。
抱着猫的克拉莉丝上前一步。
你是管理委员会的人吗?
没错,我是委员长哈曼维格尔。美国人。
我是加拿大人克拉莉丝雷因,我们是为了阻止恐怖份子计划破坏这座水坝而前来的。
克拉莉丝闭上嘴,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有个人物跟在他们后面爬上了梯子。尽管全身都被海水浸湿了,那个人物却依然开朗豁达。
嗨!雷因小姐,还有古乡!
他以几乎开朗的语气招呼道。
犯不着那么惊讶,毕竟连你们的猫都得救了,我能脱险更是一点都不奇怪,不是吗?
三个人以三种表情瞪着如此大放厥词的赛门欧索普。克拉莉丝雷因充满了惊讶,古乡圣司是极不痛快,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则是燃起了熊熊的憎恶怒火。
4
白令海峡水坝国际管理委员会委员长哈曼维格尔的办公室里共有六名男女加上一只猫。在办公室主人哈曼维格尔、克拉莉丝雷因、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古乡圣司、赛门欧索普之外的第六人,是一个名叫伊旺菲力莫诺夫的白俄罗斯籍年轻工程师。
这个房间真是出乎意料的杂乱,古乡心想。大型会议桌上林立着酒类以及清凉饮料的瓶子,橱柜上装饰了一架大概是收藏品的大型遥控飞机,唯独办公桌经过整理。
这么说来,你在核子反应炉的控制棒用电源室里安置了炸弹吗?
维格尔委员长以沉重阴郁的口吻确认。
对,没错。
菲力莫诺夫无精打采地肯定。
你是那个什么白俄罗斯解放同盟的一员,为了抗议苏联政府对于少数民族的打压,所以企图破坏这座水坝
是的。
而你现在感到后悔了是吗?
是
菲力莫诺夫以指尖抹过被汗水浸湿的发际,颤栗似乎正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因为我终于明白自己所做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幸运的是炸弹可以拆除,而且爆炸的时刻设定在早上七点,还有一个半小时以上的时间,无论进行疏散或破坏炸弹都还来得及。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同志们会如何看待你的作为?
古乡在维格尔委员长的话里嗅到了一丝古怪的气息,他不由得朝委员长的脸看过去。
他们或许会认为你是个卑劣的背叛者。
也许吧!我心甘情愿接受谴责。但是
菲力莫诺夫将视线转向欧索普,以拼命的语气恳求。
克烈,我不会求你原谅我,但我请你一定要明白,引爆核子反应炉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在莫斯科时我没办法阻止你射杀那个妇人,但是从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活在悔恨当中,更何况这次的事件死的将不会只有一个人呀!
听到这些话的马利诺夫脸色刷白,两个拳头紧紧握住。他为了防止欧索普逃跑或反抗而站在最后面,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我就是不明白。
欧索普冰冷地回应。
而且理所当然的,我也无法容许,软弱的背叛者应该要受到应有的报应。
一点都没错!
维格尔委员长激动地表示赞同。
而且是马上。
古乡察觉到危险。习惯令他反射性地把右手伸向左腋,只不过现在那儿并没有枪套更没有手枪,进入委员长私人办公室的条件就是必须卸下武器,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赤手空拳。
凶猛的枪声在维格尔的手边响起。瓦涅伊旺菲力莫诺夫的胸膛中央被射穿了一个红点,开出一朵红色的花。瘫软倒下的菲力莫诺夫的身体被古乡从背后撑住。
委员长!你
克拉莉丝的声音颤抖着。
我只是让背叛者得到他应有的惩罚而已。
维格尔平淡地回应道。
别担心,小姐,这个房间具有完全的隔音效果,无论室内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快叫医生啊!
没用的,克拉莉丝,这位伟大的委员长是欧索普交响乐团的成员。
古乡一面小心翼翼扶着瓦涅的身体让他靠墙坐下,一面不痛快地说道。
看来国际性的架线工程似乎已经完成了,如果有人可以把整体计划说明一下,让头脑不好的观众也清楚的话,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古乡紧盯着硝烟散去的枪口。
时间还相当充分对吧?
说得也是,那好吧!
欧索普悠然地抚摸着下巴。这家伙在任何时候都很喜欢做出展现自己处于有利地位的说明,古乡心想。
事情是这样的,古乡。针对美苏共同出资建造白令海峡水坝一事,首先表示不满的是苏联内部的军需派,也就是政界与军方的对外强硬派。他们之所以反对,不但是因为将国家预算倾注于水坝建设会对军事费带来不良的影响,而是因为水坝建设的成功代表着苏联内部民需派的胜利,而且随着美苏合作关系的进一步促进,国民生活水准的提升,军需派的权力也会遭到削弱。对他们而言,自己的权力远比国民的利益还来得重要。到此为止都还明白吧?
明白。越是因为排外而导致国民生活水准低落的国家,军方的权力就越强。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日本就是这样。
古乡的瞳孔绽放出锐利的光芒。
所以他们利用白俄罗斯解放同盟,企图破坏水坝
没错,古乡,而且还可以用那个当做藉口,对国内少数民族运动进行镇压,可谓一石二鸟。
话虽如此,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拜金主义者,同时也是个产主义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苏联的鹰派要好起来的?
从很久以前。我确实是在世界各地与左翼势力对抗没错,不过左翼当中又可分为民族自立派与莫斯科从臣派。大体说来,前者没有资金,而后者却并非如此。
所以你一直在协助他们扼杀民族自立派,扩大莫斯科的殖民吗?
古乡仰望着天花板。
这么说的话,你所高声提倡的国际威胁论又怎么样?实在感觉不出那全是装出来的。
欧索普愉快地在脸上堆满微笑。
那是策略,必要的话我也可以高唱亚美利坚帝国主义威胁论,不过那样就无法吸引到热衷于产主义的右翼军事政权或在第三世界拥有特权的多国企业了。
了不起的骨气。
不过古乡,对我这种人给予太高的评价也挺叫人困扰的。这次的事件并非全是我一个人策划的,因为我只是一个参与者,只是尽量利用状况罢了。
提出计划的是苏联的军需派吗?
没错。
我实在很想说这样我就完全理解了,可惜我说不出来。虽然在你的谈话当中完全没有提到美国,不过在支配欲旺盛及喜欢耍阴谋这两点上,美国与苏联可说是势均力敌啊!cia那些家伙在这次的事件中居然是干净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欧索普微笑地后退,两只眼睛眯了起来。
不然是你是怎么想的?
cia或许真的没有介入,不过美国方面也有不赞成白令海峡水坝建设的家伙存在,正如你在什么时候曾经说过的,一群不希望苏联国力增强的家伙。当那些家伙知道苏联军需派的阴谋活动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呢?应该不会加以阻止才对。
为什么?
第一,若水坝被遭到破坏,西伯利亚就仍然是西伯利亚,并不会变成十个乌克兰,可以防止苏联农工业生产力飞跃性的成长。别忘了,现在的苏联对美国而言是农产品的最大消费市场,假使苏联因为暖化而得以大量生产粮食,那美国岂不是要流失大的消费群了?万一有什么状况也无法以断绝粮食供应来作为威胁。第二,只要北冰洋仍维持在冻结状况下,在数量上为世界最大的苏联海军的势力就会被分散而且无法自由行动,这对美苏两国的军事平衡是非常重要的关键。第三,让军需派成功地达成计划,等事后再予以揭发,还可利用国际舆论将苏联当成恶毒的阴谋国家加以挞伐。第四,顺道借助那样的状况来削弱国内对苏温和派的势力,将政治权力转移到对苏强硬派的手中,让同盟诸国在美国的主导下团结一致,这每一项可都是不小的利益呢!
果然很有你的特色,充满了独断与偏见。
这可是你给我的暗示,我只是稍微把观点改变一下而已,然后就得出这样的结论了。什么人能够因为水坝的破坏而享受利益?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回答起来也就不那么困难了。只能怪我自己愚蠢,居然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注意到。
确实是这样没错。
欧索普的语气透露出不祥的预兆。
半调子的好头脑。好吧!我承认,如你所言,美国在这件事上也参加了一份。为了让苏联的反军需派加速失控,我以其代理人的身份采取行动。
欧索普!
维格尔斥责。
有什么关系,委员长?反正他将以生命作为得知事实的代价。我接近不安的萧罗博士、收买kgb的耶可布雷夫、提供武器给白俄罗斯解放同盟、欺骗苏联军需派,在其默许之下直接攻击水坝这样你满意了吧,古乡?
大致上。但你难道不认为只要走错一步就很可能会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吗?
那是不可能的事。美苏两大超级强国都不致于愚昧到那种程度,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界线在哪里。
哼!这就是两大强国最不可爱的地方。
古乡挖苦地说道。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由美苏两国合谋所展开的游戏,他们在不致于让自己陷入真正危险的范围之内插手管对方的闲事,互相竞赛得分。一方是劳动人民的堡垒,另一方是自由的拥护者。当事人当然是很愉快啦!不过即便像小孩子玩游戏,还是会踩死蚂蚁的。热衷于权力游戏也该顾虑到旁人的困扰吧!也不想想世界或历史并不是只为了他们而存在的。
古乡想到那些被卷入跷跷板游戏中的人们。白俄罗斯解放同盟、假萧罗博士、实在不值得同情的耶可布雷夫副议长,以及始终保持沉默的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的妻子在大国的国家至上主义的沉重车轮经过之后,留下的只有血淋淋的辄迹。
在古乡的臂弯里,瓦涅菲力莫诺夫虚弱地扭动身体,白蜡般的脸上闪烁着怪异的表情,同时规律地吐出微弱的气息。
他他在笑呢
克拉莉丝不敢置信地说。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
古乡将耳朵凑近瓦涅的嘴边,呼吸声与说话声交杂传进他的耳内。
严重的失误太可笑了
忍耐着上的痛苦及精神上的绝望,白俄罗斯籍的青年笑着。
我一不小心把爆炸事件设定成西伯利亚的时间了我到现在才注意到但是炸弹的计时器和阿拉斯加的时间是同步的,所以
突发性的笑声再度传出。
爆炸时间是西伯利亚时间的上午六点也就是阿拉斯加时间的上午七点失误啊直到最后还是失误了我实在不适合当恐怖份
声音消失之时即是生命消失之时。
古乡抬起脸来,脸上的表情吓坏了克拉莉丝,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圣司,怎么了?他刚刚说了什么?
马利诺夫也沉默地向古乡提出质问。
古乡做了一个像是甩掉黏人虫子般的动作。
我的天哪!
古乡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把国际换日线两侧有时差的事忘了
时差?
克拉莉丝一脸困惑地问道,而灵敏回应的是马利诺夫。
是关于爆炸的时间吗?
对。他把爆炸的时间设定在西伯利亚时间的上午六点,可是炸弹的计时器却和阿拉斯加的时间是同步的。西伯利亚时间的上午六点相当于阿拉斯加时间的上午七点,本来时差应该是整整二十四小时才对,但是西伯利亚的东边为了方便起见把时间调换成与西侧前一时区的时间相同,所以晚了一个小时,于是阿拉斯加的时间便相对地快了一个小时。
这么说的话
就连马利诺夫也不由得脸色大变,和古乡一起抬头望着墙上的时钟。
距离核子反应炉爆炸的时间不是一小时十五分,而是只剩下十五分了!
克拉莉丝以双手捂住嘴巴,将尖叫声压了下去。
仿佛遭到看不见的铁槌重击似的,维格尔踉跄地站不稳脚步。
开什么玩笑
傲然的自信在无声中崩溃,维格尔失态地陷入恐慌,这个意外对他造成了严重的打击,这也同时清楚地展现出他对无法以数学公式表达的事态欠缺了掌握能力。
结果居然是被一个单纯只是拿来利用,而且也已经利用完的人扯了后腿。
不知不觉板起严肃面孔的马利诺夫喃喃说道。
喂喂喂!没时间了!不如赶紧逃出去吧,二位?
古乡尖锐地大声吆喝。
维格尔将宛如涂上浆糊般的僵硬面孔转向佣兵组织的首领。
欧索普
用不着惊慌失措,还有十五分钟,搭直升飞机可以飞到五十公里远的地方。
欧索普的语气里透露着不痛快,维格尔过度惊慌的样子似乎也令他感到厌恶。
对、对呀没错
点头同意的维格尔目露凶光。
在那之前让我先把这些家伙解决掉
枪口瞄准了克拉莉丝。就在那一瞬间,伴随着激烈的吼叫,完全被众人遗忘的猫儿突然来势汹汹地扑到维格尔脸上,迅速地对着他的右眼使劲一抓,立刻跳回地板上闪躲尖叫与扑打。
紧接着古乡右脚一伸踢中会议桌,会议桌两脚朝天猛然倾斜,在桌面上的玻璃杯如雪崩般滑落时往欧索普和维格尔的方向翻倒。欧索普以敏捷的动作迅速跳开了,但企图做出同样动作的维格尔却慢了一拍。沉重的会议桌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鞋子上,往他的脚背施以猛烈的一击。
伴随着痛苦的哀嚎,维格尔开枪射击。子弹擦过古乡的左脸,薄薄削掉皮肤喷洒出血雾。古乡感受到一股瞬间的灼热感,但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蹬着地板一跃而起,杀气腾腾第一脚立刻对着维格尔的脸上飞去。倾注全身力量的一脚,让维格尔的鼻梁与门牙发出异响应声碎裂,整个人就这么飞了几步的距离撞上墙壁,然后像个沙包一样崩溃滑落。
跑上前去的马利诺夫从他手中夺下手枪。
欧索普呢?
克拉莉丝指着敞开的门口。
逃走了
还是老样子,溜得真快啊!
古乡再次往墙上的时钟看去,距离爆炸还有十二分钟。
马利诺夫握着手枪冲出门外,如恶灵附体般的憎恶眼神在克拉莉丝眼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