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嘴巴张开,啊~』那个。」
「嗯。」
我只好张开嘴。
「即使谈了恋爱,但曾经喜欢的人现在不喜欢了,还是会沉浸在爱的残渣中永远在一起吗?」
「那样子感觉也很累。」
「到那个地步,继续走下去或乾脆分手哪个比较辛苦?」
「不知道,我没谈过恋爱。」
「不知道啊。」
真白回应著站起身,张开手伸向我。
「什么?」
「手。」
「不用牵也没关系了吧。」
走到八坂神社的路上虽然很拥挤,但进到里面人就没那么多了。
「……这样比较有恋爱家家酒的感觉啊。」
我无言地看著真白。「什么啦。」但还是握住她的手往人潮中前进。
「先说好,这是扮家家酒喔。」
「我知道。」
人潮渐渐变得稀少。
「哇~你看,好漂亮喔。」
那是再平常也不过的捞金鱼。
两人一起蹲下来捞金鱼。真白意外地厉害,一只接一只把金鱼捞起来。店员问我们要不要把金鱼带回家,她犹豫了一下说「会死掉还是算了」,又把金鱼放回原来的位置。
「庙会每年都办真讨厌。」
「我不太懂。」
「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定会回想起现在的事。」
「照这个逻辑,你也讨厌暑假吗?」
「讨厌啊。」
真白脑中想起什么,不用问我也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每年都会想起。
「感觉好不可思议喔。」
真白手中拿著刚刚捞水球时得到的水球晃呀晃地说。
「我们不久前还是陌生人。」
「现在呢?」
真白思考了一会儿,结果什么也没说。
「开学后,这段关系就结束啰,所以在那之前,染井同学要写小说。」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我既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含混带过。
「只是期间限定的话,更容易下定决心假装是恋人。」
「不用这样也没关系啊。」
「喜欢上我也可以喔。」
「别开玩笑。」
「这样的话,我会狠狠甩了你。本来就是要失恋一次才能写出好的恋爱小说不是吗?但丁和歌德都是这样。」
忽然,内心一片灰暗。
这种情况对我而言经常发生。
「我不想写小说。」
「染井同学。」
真白抓住我单边的肩膀。
「冷静想想,染井同学,你功课好吗?」
「不太好。」
「我知道啊,你完全没在认真念书,期中考成绩也多半吊车尾吧。明明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却完全不行。」
「是啊。」
「运动也不行对吧?也没参加社团。」
「嗯。」
「朋友也很少,口才不算好。个性也是,硬要说的话是讨人厌的家伙。」
说得好过分。
「不写小说的染井同学,说好听点只是个垃圾而已。」
「垃圾也没关系啊。而且就算写了小说,垃圾还是垃圾。」
真白指著神社境内的所有人说:
「让这里所有的人都对你刮目相看吧。」
「小说什么的又不可能改变世界。」
「我变了喔。」真白露出阴沉的笑脸看著我。「因为吉野同学的小说,我的世界变了。」
「……嗯。」
「染井同学应该也变了吧?」
改变的是什么呢?自己的人生受到吉野的小说影响吗?我不知道。
「回去吧。」
没过多久,真白似乎无法再忍受莫名尴尬的氛围,率先开口。
我们一起走到车站,搭地铁回家。
『我们家有别墅。』
在乌丸御池站转车道别后,我收到讯息。
『总是和家人一起去。』
居然有别墅,真白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要一起去吗?』
『好啊。』
最近,因为与真白相处的时间变多,我渐渐习惯和人在一起。和谁在一起比独自陷入孤独更轻松。
3i
真白家的别墅在岚山。
这个年代拥有别墅的应该是有钱人没错,但是住在京都的人,别墅却也在京都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很奇怪,一问之下才知道真白家有好几栋别墅,在伊豆和轻井泽也有。这次她家人都去轻井泽,只有真白坚持要去岚山。
「当然,我是说和女性朋友一起去。」
搭电车不到三十分钟就抵达岚山,接著必须搭计程车才能抵达真白家的别墅。
「那附近什么都没有。」
好像连卖吃的也没有,所以我们在便利商店把食物买齐。
说好要住三天两夜,食物如果全都得在超商解决,分量还真不少。
「感觉好开心喔。」
真白一个接一个把食物丢进篮子。
「我还是第一次在超商使用购物篮。」
「是喔?我还满常用的耶。」
布丁、水蜜桃果冻、巧克力、洋芋片。
「零食太多了吧?」
「这是让人情绪高涨的魔法食物喔。」
真白说著我听不懂的话,继续把食物丢进篮子。
我抓了几个便当、caloriemate(注9)和杯装炒面放进自己的篮子后,两个篮子一起结帐。光是装袋也麻烦了三个店员,看起来很辛苦,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哇,我们买了八千圆耶。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收据。」
接著,我们搭计程车前往别墅。别墅在山上,计程车绕著一圈又一圈的山路向上爬。
「你们看起来很年轻耶,高中生吗?」
虽然穿著便服,但是这个年纪搭长途计程车的人应该很少见。
「其实是私奔。」
真白故意乱说。司机先生也笑了一下,亲切地回说:「这样啊。」
「想逃避现在的人生。」
没兴趣加入对话的我闭上双眼。
两人提著沉甸甸的购物袋下车。
别墅看起来是老旧的小木屋风格。
真白开门进去,没有开灯的室内当然一片昏暗。
「得先打扫了。」
在我看来已经很整洁,但还是照著真白的话做。
「这种小木屋在电影里很像会有僵尸跑出来耶。」
拧乾抹布后擦地板,感觉像在寺院中修行的僧侣。
我突然不想打扫,感到厌烦的我慢慢接近真白。
「干嘛,你在演僵尸吗?染井同学意外地很白痴耶。」
被这样说虽然有些受伤,但我也无法后退,只能继续逼近她。
「等等,不要过来!」
瞬间,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音量也提高。
「你太害怕了吧?」
从僵尸变回人类的我说。
「不是。」她回答。「染井同学后面有只大蜘蛛。」
「啊,那我去打扫玄关。」
「等一下。」
真白抓住我polo衫的衣襬。
我急忙想甩开,真白露出发现什么的表情。
「难道染井同学也怕蜘蛛?」
「……没有啊。」
「好弱喔。真不敢相信,明明是男生。」
「我的目标是实现男女平等的社会,理想是男生不会被要求有男子气概。」
「给你。」
真白像变魔术一样,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报纸卷起来递给我。
定睛一看,眼前有只跟手掌一样大的巨大蜘蛛。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经过几个像这样的小意外之后,花了两个小时总算打扫完毕,疲累的我们决定先休息,并把看起来相对新颖的冷气开到最强。
「前年才换了一台新的。」
冷气果然属于容易坏掉的家电。幸好别墅里不是旧冷气。随时都要担心冷气坏掉的环境可说是地狱。
「不过真白家还真有钱耶。爸妈是做什么的啊?」
「代代都是医生?」
「那真白也是?」
「算了吧,我已经放弃人生。」
说著,真白将巧克力的包装纸揉成小球丢向垃圾桶,虽然像弹珠一样飞在半空中,但碰到垃圾筒边缘掉在地上。真白捡起来重新丢进去。
「将来想当什么?」
「不知道,现在活著就够累了。」
大冰箱虽然老旧,但插上插头还是能正常运转。我把手伸进几小时前启动的冰箱说「变冰了」,把买来的饮料放进去。我洗过冰箱的制冰盒后,将制冰盒装满水放进冷冻库。
「但是来这种深山也没事可做啊。」
的确,用智慧型手机查看地图,附近什么都没有,真的连超商、餐厅都没有。还有一件不重要的事,手机的电池只剩3%。
「啊,对了,我记得好像有仓库。」
真白穿上带来的夹脚拖走出去。
「你有充电器吗?」
「在背包里!你自己打开!」
打开一看,背包里有个装大量药丸的袋子。和吉野吃的药一样。我装作没看见,拿出充电器插上插头。
「要玩哪一个?」
回头一看,真白双手各拿著桌球拍和羽球拍。
「好像满开心的耶。」
羽球的羽毛在空中飞舞。抬头一看,树叶在摇晃。
「染井同学呢?」
「一般吧。」
真白羽球似乎打得不错,不管我如何强力杀球,她好几次都能打回来。
别墅因为在山上,相对较凉爽。
「我说啊,染井同学,你要成为成功的小说家喔。」
「不可能吧。」
「然后请我当秘书嘛,我会每天帮你倒茶。」
「小说家这份工作就算做得成,也没那么多钱可以请人。」
甚至有很多人边做正职工作,边兼差写小说。
「不要这么小家子气。梦想要远大,就靠版税生活吧。」
「又不是为了钱才写小说。」
「那染井同学是为了什么写小说?」
羽毛缓缓飘在空中,结果在我身边落下。在那之前的瞬间,我认真思考著。
「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
这句话轻易地说出口。
小说在脑海中的时候最美。
变成文字后,篇幅愈长愈让人烦躁。为什么想的东西跟写出来的东西如此不同呢?对自己才能的不足感到厌恶,所以想立刻放著不管。
即使如此,还是继续写的原因是什么?也许是想把自己心中的某个东西传达给自己以外的某个人吧。
「为了真白。」
啪,我打下羽球。羽球直直往前飞去。真白很快地回击。我再次回拍。
「为了吉野。」
真白用左手抓住向自己飞来的羽球。
「写小说吧。」
「……嗯。」
打完羽球,我们在附近散步。两人走在岚山的山中,四周空无一人,静悄悄的,不久后天色渐暗,只看到彼此的身影。
「小说里经常出现进入森林的情景耶。」
真白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那是潜意识的象徵。」
「潜意识?」
「也就是说,平常我们脑海里浮现的意识以外,有某些不明物体被封印在名为潜意识的地方。」
两人呼吸著山中空气,平静地踏著地面往前走。
「潜意识里藏著什么?」
「平常被压抑的东西。」
「比如说?」
「明明是真正无可取代的重要对象,却希望他失败、死掉的想法。」
「其他的呢?」
「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应该去死一死的心情。」
「还有吗?」
「之类的?」
「没有人认为这种情感不必要吗?」
停顿了一会儿,我回答:
「但包括这些恶意才是人心。如果不能好好面对这些不明所以的混沌情感,总有一天内心会失去平衡。」
「如果迷路了怎么办?」
真白突然没来由地问我,语气十分不安。
「那就只能在森林里生活啰。」
我想像著,这样应该也不错。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嬉皮风的外国人把货柜屋搬到森林里生活。
「但是没有厕所也没有浴室喔。」
「啊,那真的不行。」
真白立刻放弃。
「话说真白看起来就不适合这种大自然的有机生活。」
「别说这种失礼的话。」
接著,我们继续无言地走在森林中,耳边传来虫鸣。
终于,两人都累了,但也没有可以坐著休息的长椅,我们只能继续往前。
「你觉得我的潜意识在想什么?」
在昏暗的夜空、土壤的气味、树木的摇曳声环绕下,我陷入思考,却完全没有头绪。相反地,我试著翻找自己的内心,结果想到一件事。
「『我可能曾经杀过人。』」
我这样说。
真白一句话也没说,往前几步走在我前方。
那一晚,彷佛自己与真白的潜意识交叠著走在一起。
散步完回家,两人吃著在超商买的食物无所事事地度过。房间没有开灯,日光灯对我们那时的氛围而言,感觉过度干扰。
「不能只吃零食活下去吗?」
真白那天的晚餐是布丁、冰淇淋、饼乾和巧克力,但不知怎地,看起来不像她平常也这样吃,反倒像是某种反抗举动。真白十分开心地吃著那些垃圾食物,彷佛在享用非常珍贵的大餐。
「不如当点心师傅?」
「就这样吧。」
全部吃完的真白打了个呵欠,上半身靠在桌子上。
「我最近都睡不著。」
「我也是。」
「感觉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比一个人更容易睡著。」
「可是为什么呢?旁边要是有人,翻身会发出声音,更别说有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睡在旁边,那股存在感反而令人更难入睡。」
「大概是因为人类生来就无法忍受什么都没有的状态吧。」
真白的意思我不是不能理解。
「小时候比现在更害怕一个人睡觉啊。」
「为什么?」
我不加思索地下意识问道,真白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会不会是因为睡觉宛如接近死亡?你看,睡觉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好像进入假死状态。」
「换句话说,我们每天都稍微死了一下啊。」
接著,我们在卧室铺好棉被,两人一起趴在棉被上,打开吉野的笔电看她写的小说。
「如果没有吉野同学的小说,我不会活到现在。」
我偷看真白的侧脸。和在教室里的模样截然不同,现在充满生气,气色非常好。
「吉野同学一开始为什么会想写小说呢?」
「我问过她。」
虽然犹豫该不该说,但对方是真白,说了似乎也没关系。
「有时候不是会觉得自己和其他人简直太过不同吗?」
「嗯,我好像懂。」
自己的心情无法与任何人共享,但这种心情大家都曾经有过。
「吉野好像无法忍受。」
「我偶尔也无法忍受。」
「但是,小说即使写的是自己的事,不时却有种写的是别人事情的感觉。这可能是理由吧。」
「就这样?」
「还有,大概是认为人生没有意义。」
我张开手掌伸向天花板,然后彷佛要抓住什么似地握住拳头,但什么感触都没有。
「默默接受无谓的人生继续活著,实在太漫长了。」
毫无虚假地活著的人生毫无意义、杀气太重,某些谎言是必要的。
「没有天堂吗?」
「没有,也没有地狱和炼狱。」
「不管是谁都只是回到虚无的状态吗?」
「我也是,你也是。」
「吉野同学也变成无了吗?」
「只有作品留下。」
但有一天会消失。这样一想,写小说这件事果然还是很虚无缥缈。
夜晚,关掉电灯的房内只有吉野的小说在笔电中发出光芒,彷佛吉野正在注视著我们。
「你睡不著的时候会做什么?」
「以前会看看小说、写写小说。」
「现在呢?」
「……回想吉野的事。」
「我也一样。」
「差不多该睡了。」
我把棉被盖到脸,闭上眼睛。
过一会儿,身旁传来动静。
「牵手吧。」
踌躇了几秒钟,我还是把手伸向她。
「那不是手。」
「抱歉,看不见。」
「这才是手。」
冰冷的手抓住我的。
「祇园祭的时候。」
「嗯。」
「我很想牵,但是不敢。」
我回握她冰冷的手。
「真不想睡。」
两人就这样一直牵著手。
过不久,听到她发出哽咽声。
我张开眼睛看她。
她坐起上半身看著我。
「我觉得……」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痛苦。」
真白发红的双眼直直看著我。
「心里好像一直在淌血似地刺痛。」
我依然牵著她的手,起身慢慢靠近她,然后认真地注视她。
「真白。」
话说出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重要时刻却说不出口。好像每次都这样。和吉野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不用说的事情说得那么顺口,重要的话却讲不出来。
「试著抱抱我。」
真白在我耳边低语。
「这样也许会平静一些。」
我照著她的话做。把手臂张开环抱她的背。彼此默默不语。
「完全没有平静下来啊。」
我好像听到真白的心跳声。声音渐渐加速。
「没关系。」
我寻找著话语,试图找到正确答案,试图选择恰当的字眼,但根本办不到。
「因为我也一样痛苦。」
所以,我决定表白自己的心情。
「……染井同学,你在哭吗?」
「怎么可能。」
真的吗?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说说看你喜欢我。」
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如果我们现在接吻,会有什么变化吗?」
内心除了矛盾还是矛盾。
这样做,到头来还不是虚假的。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们稍微分开,真白的脸庞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