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双眼。
我们的嘴唇交叠。
一大早,我张开双眼,真白的睡脸就在旁边。
我穿上衣服,准备回家,并把吉野的笔电放进自己的背包里。这样说虽然非常过分,但我想要孤单一人。
『我先回去了,会再联络。
但是,暂时不要联络我。』
我留下字条,离开别墅。
想要一个人独处。
回到家,打开不知何时换好的新冷气,拉上窗帘。
接下来,启动吉野的笔电。
关掉电灯,我在不知是白天或黑夜的黑暗房间思考。
不这样做就不是我了。
这就是我的人生。
深呼吸,吐气。
有些恐惧的我祈求著。
希望我所相信的自己的才能没有消失。
拜托了。
希望我活著的意义还存在。
我再次打开反覆读过无数次的吉野未完成的小说,重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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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不认识的吉野。
我读著吉野的小说。
她与我相处的日子、与真白相处的日子交互描写。
那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原来吉野曾经这样想啊。
当然,小说和我记忆中的细节也有些微差距。无论再怎么参照现实,写作的本质就是说谎,无法将现实原封不动地照抄。因为过去和现实不是由言语构成的,转换成文字的剎那,不管有多写实,都会成为谎言。所以,说实话,要将现实原原本本地写成文章是不可能的事。
吉野的小说细分成几个版本。
事实上每个版本的内容变化不大。
第一版的最后,吉野留下了简短的评论。
『这样下去不行。』
第二版、第三版,小说不断被修改。
在最初阶段,小说的文字有些人工、抽象,也没有人情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带有不可思议的温暖情感。
吉野的新境界。
那是一本不成熟的小说。
小说的技巧被削减,变得愈来愈简单、朴实,现实被一点一点地描绘。
一开始,我以为吉野败给了现实。
但我慢慢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吉野希望达到的目标是什么。
如果举例说明,那应该是纯粹的虚数与现实的实数混合的复数世界吧。
*
我不懂何谓爱人。
因此,常常带给人伤害。
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大家和我相处的时候,总是露出悲伤的神情。
*
吉野的人生并非曾经遭遇什么不幸。如果是因为这样才无法爱人,那她一定早就得到救赎。
然而,她不一样。
没有理由,只是自然而然地无法爱人,所以她无法用自己的声音讲述爱的话语。
取而代之的是,利用其他言语、借用其他文字书写何谓「爱」。
吉野想要描写的事物,我似乎懂了。
吉野的小说在某个地方突然中断。这也是当然,因为这是她未完成的小说。无论重写几次,她还是犹豫著该如何下结论。
我继续读吉野的小说。
关于吉野的心情、她内心的想法,我现在似乎最能理解。
相较于她至今写过的其他小说,以及现实中与她的相处,阅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更能理解她百倍、千倍。
我认为她并非向「现实」屈服。
她投注在那本小说的爱,不是异性之间的爱,也不是家人之间的爱,而是另一种爱。
那是对于虚构小说的爱。
透过这份爱,透过谎言,她用特技表演的方式试图爱人。
爱的不是人而是小说的她,也许是用这份爱,透过小说面对一切。只要穷究小说真谛,绝对可以爱上那么憎恨的「人」与「现实」。憎恨现实与人情味、把自己逼到孤独中写作的她,一定已经碰触到那份真实了吧。
我不分昼夜窝在家里读吉野的小说,对时间和日期的观念渐渐消失,甚至连自己是活在自己的人生中还是吉野的小说中都快要分不清楚。我发疯似地反覆阅读吉野的小说无数次。
感觉像是吉野融入了我的体内。
读了无数次后,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我心中扩散。
我想知道小说的后续。
我想把中途结束的吉野小说好好地读到最后。
像这样被放弃的未完成小说,实在太可怜了。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开始动作。
*
如果吉野活著,会如何写下去?
如果吉野活著,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
如果你还活著。
如果,吉野那天、那时候没有死。
如果存在那样的世界。
如果吉野活在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我想写吉野活著的世界。
那也许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想写小说。
现在只想写小说。
其他无聊的事都无关紧要。
比如说,自己有没有才能、能不能成为职业小说家。
我打从心底觉得,那些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只有一点,我不想让吉野的小说在这里结束。
我开始想像吉野小说的后续。
吉野的高中生活会继续吧。她会让真白和我见面,三个人一起出去玩。即使如此,也许吉野不会了解我们的心情。
但至少在小说里,我希望拯救吉野。
让自己与她同步。
让自己成为她。
水乳交融。
她的心情我能切身体会。
透过写小说,我彷佛陷入在和吉野对话的奇妙体验。
夜晚,无法入眠的夜晚,吉野活著的时候,我们偶尔不是传邮件,而是讲电话。总是从『睡了吗?』『还没。』这样的邮件开始。虽然聊得再多还是不明白我们睡不著的理由,但无关痛痒的对话仍是持续下去。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之类的话题,愈是谈论,心便离得愈远,但我们还是继续说。
换上睡衣,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我开始说话。问了才知道,吉野大多也用相同的姿势讲电话。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想像可以无限奔驰。
『想像一下。』
吉野像在施展催眠术似地跟我说。
『我们现在在海边聊天。』
比如说,晚上我们坐在空荡荡的沙滩,沐浴在月光下,两人亲密对话。
「染井同学。」
「终于见面了。」
一眼望去只有夜空和大海,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只有浪涛声。那晚的波浪像用刀削似地将脚边的砂砾带走。彷佛末班车的终点站,寂寥的大海空无一人。
「你先死真是太狡猾了。」
「对不起。」
如果能再见吉野一面,我会说什么呢?虽然想了很久,但仍提不起劲把自己内心乱糟糟的思绪告诉她。
「现在还喜欢小说吗?」
「不知道。」
从开始写小说至今到底过了多久,我完全不记得了。
「仔细想想,我没有其他喜欢的东西。」
「嗯。」
放弃一切、成为正经的大人什么的,结果还是做不到。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写不出小说,变得和吉野一样?」
「没问题的。」
吉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会在你身边。」
吉野不在,但现在还是能读吉野的小说。她一定是这个意思吧。
「只要写小说,就能像这样见到你。」
这样的光景在现实中不存在。
现实中无法见到死去的人。
只有在小说中可以见到吉野。
「我想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听到我的话,吉野没有回答。
以前,我们曾聊过理想的死亡方式。吉野说不想要任何人守在自己身边,想一个人死。所以,不管是我或其他人都好,她一定不想和任何人永远在一起。
「我喜欢小说。自己无法经历的好几种可能的人生令人无比爱怜。」
我好像可以理解。人类只要被现实限制,就只能过著眼前的人生。如果是太空人、如果是外星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生──这些可能性都能在小说里被赋予生命。
「如果转世投胎……」
不想投胎成人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虽然不知道是谁先有了轮回转世这样的想法,但如果真有其事,光是想想也能获得救赎。死后的世界也是同样的概念。除了眼前的现实之外,如果还有一个美丽的世界,就像我和吉野现在所在的此处。
「我是不是能成为一个平凡的女生呢?」
吉野牵著我的手,眼神悲伤地说道。
「你不用成为平凡的女生也没关系。」
我不禁脱口而出。不要说这种话啊,不需要觉得自己是奇怪的人。
「成为平凡的女生也可以啊。」
吉野把石头丢向大海。与颁奖典礼那天不同,这次石头确实跳了无数次,直到天边都没有落下,最后像被水平线吞噬般消失。
「那我们是否也会更不同呢?」
「嗯。」
「想像一下嘛。」
「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啊。」
两人站起来,往沙滩的反方向走,眼前景色彷佛走马灯似地流泻,背景不知不觉变成我们共同的记忆画面。
第一站是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光粒子闪耀著,那间文艺社的社团教室。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奇怪的家伙。」
我轻轻敲了敲吉野的头。
得知吉野获奖的那天晚上。路灯的光让吉野的脸变得苍白的夜晚。
「那时,不能真心替你高兴,对不起。」
「没关系,我明白。」
「可是,现在我很开心你成为小说家。」
颁奖典礼上,大量的闪光灯此起彼落,照亮吉野觉得无趣的神情。
「我看起来好没用喔。」
「但是很漂亮喔。」
听我这么说,她看起来有些害羞。
「谢谢。」
《lovelessletter》。吉野小说中的世界,读著平行世界来信的男人。
「我也收到啰,虽然是真白骗人的。」
吉野陷入低潮的那个夜晚。回她家的路上,昏暗的光线撒落在水洼。
「那时借的衣服,结果没能还你。」
接下来是在电车上。樱花粉色的阳光照在第一次穿上高中制服的吉野脸上。
「电车彷佛象徵著什么。」
升上高中后,我们几乎都在电车上碰面。
「象徵什么?」
「时间的流逝?即使静静待著、睡觉,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毫不留情地流逝。」
两人在吉野的房里接吻。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那时不平静的氛围,我至今仍然记得。
「早知道应该做到最后比较好吧?」
「你明明不是这样想。」
「可是,我不讨厌染井同学喔。看我的小说就知道了。」
「嗯。」
在文艺社教室,吉野将我的小说丢向我。小说稿纸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对染井同学做了好多过分的事。」
「彼此彼此。」
纳凉二手书市的场景。刺眼的白光只照著我一人。
「但真想一起去逛逛。」
再往前走,许许多多的光芒闪耀,将我们两人包覆。过于明亮的光线让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是全部。果不其然,人生意外地不过如此。」
这样就结束了吗?我心想,内心有些懊悔与不舍。
「以后也继续写小说啊。」
吉野说。
「会写的。」
我回答。
周围的景色消失,世界一片雪白,空无一人。就像积雪的地面,就像什么都没写的一张白纸。
那里只有我和吉野。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
「对不起,染井同学。」
写完这本小说的时候,我也必须跟吉野道别吧。
吉野会从我的脑海中消失。
不再像现在一样,时不时能回想起来。
写作是为了留下某样东西的行为,但与此同时,留下文字也会失去某些东西。吉野也好、我也好,一定都因为写作而失去了许多。
「你干嘛道歉啊?」
我苦笑著对吉野说。
「不喜欢染井同学,对不起。」
说完,吉野笑了。那是至今未曾在现实中看过的表情。
「那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啊……不能勉强嘛。」
不能爱人也没关系。
吉野不需要为了这种事受伤。
雪白景色无边无际。
「这本小说也差不多到尾声了吧?」
吉野这样对我说。她依旧十分敏锐。
「嗯,要结束了。」
我没有隐瞒。
「那该说再见了。」
等等,等一下啊──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拚命将那句伤感的话语吞下肚。
其实,真希望这本小说可以持续写下去。
然后,好想一直跟吉野说话。
永远。
不过……
「如同人生会结束,小说也必须画上句点。」
「是啊。」
吉野听到我的话,轻轻点头。
「再见了。」
吉野迈开脚步。
「我说,吉野啊。」
声音在颤抖。吉野用讶异的表情回头看我。
「即使如此,我还是……对你……」
之后的话,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嘴巴像故障似地动不了。
冷汗直流。
我自嘲般地笑出声。
咬紧牙关。
表情扭曲。
用尽全力。
取而代之的是,喊出一直想对你说的那句话。
「我也爱小说!」
吉野露出微笑。
彷佛想原谅什么。
「染井同学。」
我吓一跳地看著吉野。
「要走到我前面喔。」
吉野以手掌做出大声公放在嘴边,如此大喊。
「染井同学的话,一定写得出来!」
吉野无凭无据地说,但那一定是相信我的意思。
「谢谢!」
我只是努力开始往前走。
写小说这件事会让我对人造成伤害。
在新的小说诞生、被阅读的同时,也有小说会消失,还有些小说不再被阅读。说不定我和吉野的小说同样是如此。
即便是这样,我也觉得无所谓。
总有一天,我的小说、这本小说一定会没人再去读它吧。
但小说会继续。
某一天、某个人会从我的小说中获取些什么、借用些什么,接著创作出别的小说。虽然无法做出任何保证,但我是这样相信的。
而小说会透过这样的循环继续下去。
小说。
与眼前的现实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照耀著我们的现实。
就像小说受到现实影响,现实也受到小说影响。
我认为,小说不会与现实相亲相爱,而会傲气十足地活下去。
我也好、吉野也好,都会在这样的浪潮中活下去。
注9:caloriemate由日本大冢制药生产的能量补充食品品牌。
完成小说后,我接著做的事是去国中的社团教室。
真白在那里等待。
因为我联络真白,约好两人在那里见面。
来到社团教室后,我先叫醒了真白。
先到的真白不知道是不是等得累了,睡得很香。她坐在我和吉野每天度过的沙发上。
「……你写好了吗?」
「嗯。」
真白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染井同学……没事吗?」
「完全没事。」
接著,我把那本小说给她看。
我希望真白是第一个读者。
「结果,暑假哪里都没去成。」
真白有些遗憾地望著窗外。
「染井同学一直在写小说。」
「这种青春也不错吧。」
我回应。
「我觉得很好。」
真白一脸认真地回答。
「我觉得非常棒喔。」
真白开始专注地阅读我刚写好的小说。原本看书速度就不快的她,等她看完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天也黑了。
「这就是染井同学的小说啊。」
这是真白的第一个感想。
那大概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写自己的小说。
「不过,终章有点不足的感觉。」
「嗯,所以我打算现在来写。」
两人走出国中的社团教室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时钟显示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说是深夜也不为过。
「我们会变得幸运吗?」
「会啊。」
我毫无根据地说。
「现在要去哪里?」
真白这样问我。我也知道现在不是该问要去哪里的时间,所以我想真白在问的应该是其他事。
「哪里都能去喔。」
我是认真这样想。
回到家,我在自己房间补足最后的终章部分。
夜已深,家人都呼呼大睡,也听不见外头的脚步声。
活著的人都觉得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他人的时间。
最适合写小说的时间。
但终章很难写。
不管写什么都像画蛇添足,我不知道到底该写些什么。
在写终章之前,我突然灵光一闪,决定将小说上传到网路上。
《为这个世界献上i》。
我们的小说会慢慢地为人所读。
from:
后来,他跟真白怎么样了呢?
某天,我收到读者传来的讯息。
怎么样了呢?我能从现在改变吗?
我久违地发邮件到她的信箱。
to:吉野
出门看场电影,一起吃爆米花吧。
接著,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急忙将联络人的名字改成真白。
变更联络人姓名。
真白澄佳。
是否确定变更?
是。
那时,我有些想哭。我喜欢她吗?
不知道。
将来的某一天,我也会将如此难以解释的情感变成言语吗?
但现在,我不想这么简单地赋予这份感情任何意义。即使无法说出口、谁也无法理解亦无所谓,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收到真白的回信了。
我要和真白约会。也许有一天,我们必然会确认彼此的心意。信仰天主耶稣和光明女神伊泰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