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希望庄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326 字 2022-10-23

在这部分,田上不愧是竹中家物产的巡回管理员,兼卸用万事通。

「哦,一楼西边走廊再过去的一区。」

「没错、没错。」

谈论个人住宅时,使用「区」这种词汇,一般会格格不入。但竹中家的情况,这是最贴切的形容。证据就是,诸井社长也这么说:

「是平房区西边角落,有小厨房的地方吧?三坪房间和二坪房间,还有阁楼是吗?」

「那不是阁楼啦。只有那里,从西边走廊上面嵌进二楼的房屋。昌子无论如何都想要阁楼,所以放了梯子,凑合改装一下。」

田上告诉我:「那叫断头梯,脚一滑摔下来必死无疑。」

「你摔过两次,不也活得好端端?」

「我平常有在训练。」

田上拍拍从光头延伸下来的厚实后头。确实,那里的肌肉高高隆起。

「喔……」我只能附和。

「反正是空房,就用跟这里一样的价钱租给你吧。虽然小,不过也有玄关和门铃,可当独立住宅使用。」

不光是小厨房,还附有「直立棺材般的淋浴间」。

「走路三分钟的地方,就有附设可用热水的投币式先衣店的澡堂。」田上补充重要的资讯。「澡堂从下午三点开到十一点,先衣店则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可是,把屋子租出去,昌子小姐怎么办?」

诸井社长问,竹中夫人明显露出怒容:

「谁管她啊。那丫头说这次一定要渡过庐比孔河,离家出走。」

(注:crossingtherubicon,西方谚语,意指破釜沆舟。典出凯撒打破不得越过卢比孔河的禁忌,进军罗马,获得胜利。

二儿子一家、未婚的

竹中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住著竹中夫妻和大儿子一家、大女儿一家、

三儿子和二女儿,不,从刚才的话听来,这已是过去式。

昌子小姐是二女儿,我跟她打过一次招呼。她年约二十五,是个感觉很害羞的人。包括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太太们在内,竹中家的成员都大方热情,因此她格外与众不同。

「昌子小姐什么时候搬出去的?」诸井社长问。

「二月初吧。」

「她和谁住在一起吗?

「不用『谁』啦,社长你明明知道,就是那个没用的家伙。昌子为什么不肯和那家伙分手?拖拖拉拉黏在一起,这次外子眞的动怒,逼她在那男人和父母之间选一个。」

「于是,昌子小姐渡过庐比孔河――豁出去了呢。」田上说。「地震后也没回来吗?

竹中夫人狠狠睨田上一眼。

「跟地震有什么关系?」

「哦,地震发生后,不是弥漫著一股要更加珍惜家人的氛围吗?」

「你说谁?」

「谁?就全体国民啊。」

「那昌子一定不是日本国民,她连通电话也没打回家。」

田上敬畏地惊呼一声,诸井社长伸长人中,用指头搓著。

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插话:

「站在外头聊天也不是个事,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

说曹操,曹操就到,是尾岛木工的尾岛社长。他在自动门前,朝我们微微举手。

「刚才我似乎听到有人呼叫?」

「对对对,尾岛社长,如果隔壁变成空地,你愿意租吗?租金算你便宜点。」

竹中夫人说著,走向尾岛木工的门口。诸井社长跟上去。

「两位也一起来吧,不过,咖啡是用自来水冲的。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福岛第一核电厂事故中外泄的放射性物质,污染东京的自来水,究竟是危险到不适合饮用,或者,其实还好?世人担心体内曝露,整个社会疑神疑鬼超过一个月。一开始的恐慌虽然平息,但包括「自称」在内的专家之间,意见仍是众说纷纭,疑虑只是潜伏到水面下,并未消除。

「我不在乎,那我就不客气了。」

田上说完,以只有旁边的我听得到的音量补了句:

「不过,我都买天然水给小孩喝。」

「我们家也是。」我说。

事情决定三天后,我搬到竹中家的西区。搬家时,田上和诸井社长部下的男职员开著小卡车来帮忙。多亏有他们,我省下请搬家公司的花费。

幸好室内电话兼传真机的号码不变。不过,我本来就没挂出「杉村侦探事务所」的招牌,而且,目前接到和婉拒的委托,都是经由绍介来的,即使搬迁,影响也不大。只是,借用房东的屋子一隅的私家侦探,或许看起来比住在老房子的私家侦探更不可靠――我微不足道的虚荣心会隐隐作痛。

午餐我叫了「侘助」的外送,老板亲自提餐盒过来。我们吃著烤鸡三明治时,他走来走去,查看我的新事务所兼自家。

「这里全是木地板,不必担心跳蚤大爆发。」

「托你的福。!

「天哪,淋浴间几乎和更衣室的寄物柜一样大。杉村先生,哪天你交了女朋友,也没办法在这里恩爱。」

除了我以外,两人贼笑起来。他们笑的点应该是「哪天」吧。

「咦,这是杉村先生的吗?」

令老板惊讶的是壁挂式的发条报时钟。

「不,是那栋老房子的。我很中意,请竹中夫人送给我的。」

「不过,它不会动了耶。」

报时钟背面刻有铭文「田中时钟店制造昭和三十年四月吉日」,是与那栋老屋子年纪有得拚的老古董,却一直尽忠职守地为我报时。在三月十一日停止走动,时针指著两点四十六分。

「原来如此,是在地震时停住。」

「对,似乎终于坏掉。」

「不拿去修理吗?」

「这样的老钟,一时应该也找不到可修理的师傅吧。况且,就这样保留起来,总觉得有什么意义。」

这回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我解释道:

「恐怕我的工作,往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处理的都会是与那场地震有关的案子。」

原来如此――田上呻吟道。

「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嗯。」

我简洁地点点头,其实理由更复杂。像我这样的侦探,往后遇到的案子,应该会是社会因那场地震而改变、没有改变、非改变不可但无法改变、不想改变却被迫改变――种种冲突引发的扭曲所形成的案子。

而是被命令留在东京,负责分配及发送来自首都圈全区的支援物资

这并非我的创见,而是「蛎壳办公室」的蛎壳所长,在地震后第五天,召集社员和约聘调查员训示时提到的话。

训示结束,蛎壳所长招募愿意参加灾区支援活动的志工。我也举手了,不过我没被派往灾区,而是被命令留在东京,负责分配及发送来自首都圈全区的支援物资。

「目前核电厂事故不晓得是什么状况,我不能把还有年幼孩子的杉村先生送去灾区。况且,你没有大型车辆驾照,无法在搬运物资上做出贡献。」

命令果断明确。

我被派去的港口仓库,有蛎壳所长的旧识担任代表的npo在那里指挥整体作业。

送来的支援物资五花八门,从派得上紧急用场的物品,到令人怀疑捐赠者以援助为藉口,实际上根本只是想处理掉垃圾的东西,什么都有。有些让人体会到人的善意温暖,有些让人想诅咒人的愚蠢。

确保通讯方式后,便出现依据灾区要求,募集必要物资的业务。这个npo也是灾区支援活动的志工联络窗口,因此状况稳定下来后,行政工作暴增,像是志工登记,及联络灾区地方自治单位负责人等业务。我开始协助这部分的工作,于是这两个月左右,侦探事务所都处于开店休业的状态。地震刚发生时,除了以尾上町町内会治安干部的身分巡视,独居老人和高龄者家庭打扫和采买之外,社区的事务我几乎都丢下不管。

如果我不是轻松的单身汉,没想起桃子,或许会采取不同的行动。换个立场,如果我依然拥有家庭,比起支援活动,或许我会优先选择陪伴妻子和女儿。

「这种时候,说『或许』是没有意义的,只要尽一份力量就是了。」

蛎壳所长说。

「蛎壳办公室」在地震后立刻推出专门网站,为委托人查询在灾区的亲人是否安好。这部分属于业务项目,有专责的调查员,由网路魔鬼小木负责指挥。但有时光靠网站上的交谈不得要领,需要亲自去见委托人,我也支援其中几个案子。在我协助的范围内,找到的亲属都平安无事,让人感到极大的安慰。

隔著午餐休息时间,下午四点左右,我的新窝完全整理妥当。

「杉村先生要睡在哪里?」

「大房间的沙发床。」

我想过睡阁楼,但没自信能在睡眼惺忪的状态下,安全上下断头梯。幸好大房间有座大壁橱,日常用品可收在里面。我打算平常把那里当事务所使用,下班时间一到,就转为私人住家。

「我想将阁楼当成储藏室。」

「上下楼梯千万要小心。」

不单是田上,连诸井社长的部下都如此叮咛。

这天晚上,老板不是在「侘助」,而是在他的住处,煮拿手的什锦火锅招待我。

「澡堂公休,不想在棺材淋浴间冲澡时,可以过来我这里。」

「谢谢。」

「杉村侦探事务所重新装潢开幕,接下来就祈祷快点有委托人上门――在杉村先生饿死之前。」

老板喝著红酒,淡淡笑著,或许意外地他是眞心如此祈祷,也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他的祈祷。

说「或许」没有意义。但就在两天后,重新装潢开幕的侦探专务所,迎来第一个委托人。

2

那名少女穿得一身黑。

眉毛浅淡,嘴唇苍白乾燥。

毛线帽,连帽ㄒˋ底下的上衣、牛仔裤、运动鞋,搭在左肩上看起来很沉重的背包,连毛线帽底下,长度到下巴的头发也是漆黑的。

此外,还有一个共通点――都很老旧。连帽ㄒ的衣襟磨得泛白,运动鞋穿得快烂了,鞋带也软趴趴。

她本身也疲惫万分。瘦到连一般尺寸的连帽t,套在她身上都显得松垮,脸色颇糟。没化妆,眉毛浅淡,嘴唇苍白乾燥。

听到铃响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她时,我想到各种推销的可能性,比如推销订报或宣传新兴宗教,作梦也没想到她曾是委托人。当时我在拆纸箱,整理内容物,因此手很脏,而且穿著运动衣,脖子上绑著毛巾。

她向这样的我行一礼:

「你是杉村先生吗?」

她问,声音像夏季尾声将死的蚊子振翅声。下午三点,坐西朝东的玄关位于日阴处,也不是寒冷的季节,她却眯著眼,彷佛阳光或冷气刺得她难以睁眼。

我急忙抓起毛巾擦脸:

「是的,我就是杉村。」

她的眼睛眯得更细:

「我是相泽干生介绍来的,他说认识不错的私家侦探。」

声音和粗糙的嘴唇一样,缺乏水分。

「我有事想商量,你能听我说吗?」

我应该僵了两秒左右。

「当然,请进。」

她脱下运动鞋,踩上我并拢递过去的拖鞋。没穿袜子。脚趾甲很长。

「请坐那里,不用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