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区的沙发是暂时摆放,我还不确定是否真的要放在那个位置。后面还积著未拆封的纸箱。
「乱糟糟的,眞不好意思。我刚搬过来。」
少女在沙发坐下,摘下毛线帽。发型是率性的鲍伯头。暗淡无光的头发乾燥受损,耳后和后脑、后颈处的头发翘来翘去。
她把背包放在膝上,打开拉炼,将毛线帽塞进去。拉上拉炼后,似乎是介意背包歪七扭八的样了,轻拉一下正面的方形外袋,理好形状,决定好它在膝上的位置,接著双手宝贝地环抱。我忍不住观察她一连串的动作,感觉有种莫名的严谨。
少女抬头,我们对望。我友善地笑著,在她的对面坐下。
「你是相泽干生的朋友?」
她避开这个问题,低声喃喃:「他告诉我的地址,是之前的事务所。」
「啊,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没通知他我搬家了。」
「然后,我找到一栋好破旧的房子,门口贴著『禁止进入』的告示。」
「你吓一跳吧。」
「然后,斜对面的药局走出来一个大婶,说杉村先生搬家了,告诉我这里的地址。」
药局的柳太太十分热心助人。
「然后,你要和相泽确认吗?」
看来「然后」是她的口头禅。
「确认什么?」
「我的身分之类的……」
「你是他的同学?」
「我读不起那么贵的学校。」
少女打开背包拉炼,翻找里面的东西。
「可是,相泽很能干,人又好。在我们里面,他是最受欢迎的一个。」
相泽干生是我在地震前经手的调查工作中的关系人。他是委托人的二儿子,当时就读高中一年级,现在应该已进入新学期,升上二年级。
我们透过调查,亲近了一些,起码我认为赢得他一点信赖,而且似乎不是自我感觉良好。毕竟他把我介绍给「朋友」。
「然后,这个……」
少女递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小手册。她的眼神空洞,朝我伸出手的姿势不是拚命或紧张,而是纯然的粗鲁、顽固。
「学生手册?」
「我没有其他可证明身分的东西。」
「那我看一下。」
接过手册时,我留意不要碰到她的指头。
手册深蓝色的封面上烫著细小的金字「东京都立朝川高等学校学生手册,校规集」。
「第一页有名字和照片。」
翻开一看,如同少女说的。照片下方,标示「组别,学年」的地方贴著贴纸。
「文组学分制二年级伊知明日菜」。
「你的名字是伊知明日菜?」
「对。」
「我不清楚现在的高中制度,这边写的文组学分制是……?」
「可以选想修的课,只要学分够了,就能毕业。」
「好像大学呢。」
「对。」
「这边写的文组,跟大学的主修是一样的意思吗?
「没分得那么清楚,理组要成绩很好的人才能进去。」
组别和年级的贴纸会更新,但照片应该一直都是入学照。比起眼前的伊知明日
菜,照片里的她头发更长、表情更明亮,脸颊也更丰满。
「谢谢你。」
我把学生手册还给她。
「你跟相泽一样,很懂事。」
明日菜没回答,学生手册消失在背包里。她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塞在这个鼓鼓的背包里吗?
「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所以就直说了。抱歉,我不能接受未成年人的调查委托。不单单是我,大部分的调查事务所和侦探社应该都一样。
明日菜接近呢喃般小声说:「我会付钱。」
「不是钱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是职业伦理的问题。」
虽然隐隐约约,但明日菜空洞的目光里浮现烦躁的神色。
「不过,我不会因为不能答应,就立刻请你离开。如果你遇上什么麻烦,我可以跟你聊聊,再一起思考该怎么解决。如果你的问题最好和学校或家人讨论――」
「跟我妈说也没用。」
明日菜冷冷应道。语气变重,缺乏水分的嗓音乾哑。
我刻意沉默五秒,一动也不动。
明日菜吸了吸鼻子,抬起目光。乾燥的嘴唇看起来很痛。
「我们是单亲家庭,小时候妈妈和爸爸离婚,一直是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
说著说著,明日菜音量又降回和蚊子叫一样,但语气果决。
「也完全没有要再婚的样子。可是去年秋天,她交了男友。虽然她瞒著我。」
「可是你发现了。」
「对。至于为什么我会发现,有很多原因……」
「那么,这个晚点再谈。然后呢?」
明日菜吸一口气,停顿一拍后,继续说明:
「那个人――妈妈的男友,地震以后就失踪了。他前一天创要去东北,搞不好是碰到地震死掉。可是,妈妈没采取任何行动,所以我想找他……」
「等一下。」
我起身从办公桌上拿便条本和原子笔回来。明日菜维持相同的姿势和表情,文风不动。
我翻开便倏本,写下日期和「谘询人伊知明日菜都立朝川高中二年级」。
「我可以笔记吗?」
明日菜看一眼写在便条本上的她的名字,点点头。
「这不代表我决定接受你的委托。如果想确定可能在灾区的人是否平安,比起雇用我,还有更恰当的方法。」
我想到的是「蛎殻办公室」的专门网站,也想到几个往来灾区的ngo成员。
「我应该能替你连系可帮忙进行这类查询和调查的地方。所以,请你大略告诉我状况,办起事比较顺利。」
「好的。」
明日菜并拢膝盖,抱紧背包,倾身向前。
「首先,下落不明的人叫什么名字?」
「昭见丰。」
她说明字怎么写。
「你知道他的住址或上班的地方吗?」
「他在市谷的车站附近开店,是一家杂货店。」
明日菜又打开背包,取出一只票夹。
「是这里。」
她从定期票的后面,抽出一张名片。是一张彩色印刷、很精致的名片,还颇新颖,不知是刚拿到不久,或是十分珍惜。
「轻古玩akimi昭见丰」。
「是古董店啊?」
明日菜点点头,「可是卖的不是昂费的古董,是更便宜的东西,像是电影海报、老玩具、马口铁别针之类。」
「原来如此,是卖类似古董的老杂货的商店。」
所以才叫「轻」古玩。
「他经常去许多地方采购。不仅是国内,也会出国。」
「那么,地震前天他会去东北地方,也是……」
「对,应该是去采购。」
名片翻到背面,印著一行字:官网「akimi通讯」,并附上一行网址。
「那是店铺的部落格。」
「我来看看。」
我把笔电放到桌上,连上去一看,在「akimi通讯」的标题底下,有一张大照片,是图案色彩和尺寸各异的罐子。不是罐头,而是装饼乾或仙贝之类的铁罐。
「akimi通讯本月强打空罐乐园」。
往下拉动,很快出现第二张照片。一名头发染成栗色,戴波士顿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双手捧著图案鲜艳的方型平罐,对著镜头满脸笑容。图说写著:
「英国huntley&palmers公司的饼乾罐,一八七○年制,是前年在伦敦的古董店挖到的。该公司运输车主题的印刷图案精美别致。」
我大略浏览前后的文章,大意是说,饼乾空罐似乎也具有古董的价值,因此昭见先生推荐为「任何人都能轻松入门的古董收藏品」。
「每个月都有主打商品。」明日菜解释。「上次我看到时,是百事可乐的瓶盖。」
「那种东西也可以收藏吗?」
「瓶盖有时会推出不同设计的期间限定款式。」
「akimi通讯」从二○○九年四月起,每个月一次,在月初刊出文章,过去的期数全部都能阅览。〈空罐乐园〉是最新一期,更新的日期是三月三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就此打住,没有四月和五月的内容。
「这名戴眼镜的男子,就是昭见先生吧?」
「对。」
「名片上没职称?」
「那家店是昭见先生的,也算是店长,或者说社长……」
店铺只有市谷的「足立大楼1f」一个地方,没有分店。部落格上介绍一些店里贩卖的轻古玩商品,但似乎没有网购服务。
部落格上没有昭见先生的行动纪录和日记。有一区叫「akimi访客簿」,供顾客和部落格读者留言,但现在关闭,无法写下新留言,也不能观看过去的留言。
「你知道店面现在怎么了吗?」
「店关了,不过有个打工人员。他说会等到社长回来。」
「是年轻人吗?」
「好像是大学生。」
如果是从地震以后就下落不明,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