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希望庄3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367 字 2022-10-23

「有什么私人理由吗?你有亲友在灾区吗?」

「不是的。用志工形容这次的案子,或许有些不庄重。」

「不,我这样问,并不是在责怪你。」

昭见社长摇摇头。

「往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失去方向舵的这个国家会在海上迷航。罗盘毁坏,船身破损,机关室发生核电厂事故这样的火灾,日本这艘船,只能以这种状态,在海上漂流。」

我们都在这艘船上。

「我们现在像这样活著,不晓得明天将会如何。但我还是必须保护公司,保护家人和员工。我这次来东京,是决定今天处理完,不能再忘记自身的立场,单为弟弟一个人担忧。」

我默默点头。

昭见社长喝口水,倏地抬起头:

「我问个突兀的问题,杉村先生知道『doppelganger』吗?」

「什么?」

「这是德语,日语似乎叫『分身』。就是看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的现象,据说是不祥的前兆。」

哦,知道。我继续道:

「由于是非常神秘的现象,成为许多文学作品的题材,之所以说不祥,是传闻看到自己的分身,死期就不远,对吧?」

昭见社长颇惊讶,「你很清楚呢。」

「做这一行前,我当过编辑。」

「你转行的职业,跟老本行差得真远。」

「是的,因为发生过许多事。」

其实――昭见社长搔搔鼻梁:

「我父亲有过类似的经验。他从公司回家时,看见自己坐在玄关脱鞋子。」

父亲诧异地愣在原地,望著他的分身悠然走进家里。

「他慌忙追上去,分身却消失不见。因为他大吵大闹,母亲还叫了救护车。」

三天后,昭见兄弟的父亲,当时的昭见电工社长脑溢血猝死。

「葬礼上,母亲提到父亲看到分身的事,丰冒出一句话。」

――爸是看到doppelganger了。

「他喜欢看昼,拥有很多杂学、文学方面的知识。」

丰先生以前为杂志撰稿,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所以他常说,我们家有这样的血统,我和哥在死前一定也会看到doppelganger。」

我是一笑置之啦,昭见社长说。

「这怎么可能?尤其是遇到这次突来的大灾难,许多人丧生的悲剧,更加深我的想法。」

「是啊,doppelganger应该是某种象徵或寓言吧。」

人无法预知自己的死亡,这便是人最大的恐惧。为了中和这样的恐惧,人渴望解释,并创造出故事。

「对,分身不是物理现象。」

昭见社长一本正经地接过话。

「父亲看到的分身约莫是幻觉,或许是脑溢血的前兆。」

可是――他继续道。

「我忍不住会想,既然如此,丰有没有感受到类似的前兆?不是doppelganger也好,疑似预兆的事物……」

警告他不要去北边。

「或者,他的分身真的出现在面前。丰就是追著它,去到另一个世界。」

他暂时闭上眼,叹一口气:

「抱歉,我说了无聊的话。」

离开咖啡厅后,我们道别。目送昭见社长坐上计程车,我回到足立大楼一看,铁卷门已贴上「出租」的告示。

我想亲自向伊知明日菜报告,而不是透过电话。星期一早上联络她后,她又到事务所来。在学校放学,去打工之前的时间带,和第一次来访时一样,她一身黑,连珍惜地抱著老旧背包的坐姿也一样。

「往后有什么消息,昭见先生的哥哥会通知我。或许很难熬,不过和先前不同,不是毫无指望地等待,请你忍耐一下。」

明日菜默默咬住下唇。

「你母亲那里,我会去告诉她。」

看著默默无语的明日菜,我注意到她的服装有一部分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是黑色连帽外套。上次穿的那件,衣领部分都磨白了,但今天穿的比较新,尺寸也比较大,松松垮垮的。

「这次的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明日菜脸颊苍白,眉心深锁。只见她皱著脸用力弯身,我以为她突然不舒服,结果不是。

「谢谢你。」

她向我行礼。

「不客气,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

明日菜依然低著头,乱糟糟的头发垂下,遮住脸庞。她维持这样的姿势,话声含糊地问:

「那么,昭见先生和他哥哥讨论过了?」

关于我妈的事。

「原来他是真心想跟妈妈结婚。」

「丰先生的哥哥似乎是这么听他说的。不是讨论,而是明确宣布想和你母亲结婚。」

「妈妈怎么跟你说?有没有提到结婚的事?」

没有,她完全没提到『结婚』两个字,反倒间我,丰先生的家人知道她多少事。」

明日菜微微抬头,从垂下的刘海之问,只用一只眼睛看著我。

「那么,妈妈把我偷东西的事告诉你了?」

「嗯。」我简洁地应道。

明日菜慢慢直起身,抱紧背包。

「即使觉得亏欠,妈妈就算被求婚,也不会答应,她绝对不会答应。可是,昭见先生不懂。」

因为他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她语带不屑。

「他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结婚。他根本没想过遭到拒绝的可能性,自己一头热。在昭见先生眼中,跟我妈结婚,和捡一只流浪猫一样。」

这女孩的个性真的很吃亏,我再次想著。

「昭见丰先生和你母亲的关系,我无法评论。不过,昭见先生对你很好,我觉得你不该忘记这件事。」

「他报警说我偷窃,我也无所谓。」

「昭见先生不这么想,你母亲也感谢昭见先生的宽厚。我是这么理解的。」

明日菜瞪著我,一把抓住背包,站了起来。这时,我看见有道小红光透出背包的方形外袋,这个背包相当旧,而且原本的材质就薄。

「多谢关照。」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十分尖酸。

「真的不用钱吧?事后再跟我要,我也不会付。」

「不用担心。」

我不理会她的挑衅,可能令她更不甘心。伊知明日菜烦躁得身体一颤,留下一声「哼」,离开事务所。

据说,她有坏朋友。

强迫她偷窃。

她处在怎样的朋友圈子里?我不禁忧心忡忡,考虑是否要联络相泽干生,随即打消念头。这个案子有一个未成年人就够多了,而且,从我问明日菜是不是干生朋友的反应来推测,我不认为干生能完全解答我的疑虑。

不过,那道小红光是什么?似乎不是智慧型手机。不管是电池即将耗尽的警示或来电通知,智慧型手机都不会像那样发光。其他少女会装在背包或外套里的东西,哪一种会发亮?

对,亮著。是那种光。而且,我熟悉那种红光。不是偶尔会看到,就是在哪里看过……

这时,一道敲门声响起,我回过头。

不是租屋处这里的玄关门,而是与竹中家拼接屋本体相通的内侧门传来的声响。

签约时,我和竹中夫人约定,这道门会从另一边锁上。我是年近四十的离婚男子,不太在意,但对方不一定有同感。尤其是竹中家有大女儿和大儿子、二儿子的妻儿同住,光是将同一屋檐下的房间租给陌生男子,他们恐怕已感到很不舒服,如果那名陌生男子还可能在家中自由行走,一定会加深厌恶。

有人从竹中家那边敲著门,伴随著悠哉的浑厚嗓音。

「喂?有人在吗?」

「不好意思,我这边打不开。」我应道。

「我知道。我是想问,方便让我开门吗?」

我回答「请」,猜到那声音是谁。是竹中家的小儿子。

租借之前的事务所兼住家的老房子时,竹中夫人曾把我介绍给全家人。竹中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族,而且,竹中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长相和身材很像,两人的妻子也都是身材苗条的美女,属于同一类型,大女儿和二女儿则是和两个媳妇相反,圆脸丰满,颇为榻似。因此,我实在记不起他们全部的长相和名字。

唯一的例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老三,父亲竹中先生叫他「嬉皮」,母亲竹中夫人喊他「疯子」。实际上,他是个宛如从《逍遥骑士》或《浪荡子》等美国新浪潮电影中走出的复古风长发青年,不管何时看到他,总是同一套t恤配皱巴巴的牛仔裤。他就读校园在东京都内的私立美大,留级许多年,是竹中家边角的会客室墙上的神秘抽象画作者,即未来的画家。

「你好,我是冬马。」

竹中冬马。不过,家人都唤他「东尼」,我不清楚这个绰号的由来。

「不好意思,我觉得从外面绕过来太慢。」

劈头第一句话就令人不解。

「什么会太慢?」

「刚才离开的一身黑的女孩。」

他是指伊知明日菜。

「那种打扮的女孩,美大里满多的,所以我不经意地看著她,发现她在这里过去的转角停下,像这样……」

东尼瘦骨嶙峋,身高超过一八○公分。只见他双手掩住高高在上的长脸。

「看起来是在哭,我想是不是该告诉你一声。那个女孩是委托人吧?」

尽管令人印象深刻,但只打过一次招呼的东尼竟如此古道热肠,加上伊知明日菜居然在哭,及不愿意在我面前哭,眞的很像她的个性――这些意外,与不意外,导致我一时有些混乱。

「她可能还在转角,要我去看看吗?」

「啊,不用,我去。」

我急忙出门。东尼告诉我的地方没看到明日菜。望向远处,也没发现她的背影。

「不见了。」

听到我的回报,东尼遗憾地垮下骨感的肩膀。

「走掉啦……我应该早点通知你。干侦探这一行,让委托人哭著回去不太妙吧?」

「唔,倒也不一定,要看情况。」

可能是我这么说的同时,明显带著疑惑,东尼急忙挥手:

「我不是在监视你,只是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我的房间在二楼这一侧。」

而且我很闲,他解释。

「以前昌姊住这边,我常替她通风报信,像是她男友来了之类。从大马路到这边的巷子,从我房间能看得一清二楚。」

竹中家的次女昌子小姐,是他的二姊。疯子东尼,是五兄弟姊妹里的么儿。凭竹中家的财力,他要在美大留级多少年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