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和铁路仍是中断的状态。尽管有些力不从心,不过我想从做得到的事著手,尽一份心力。」
他没喝咖啡,表情像咬到苦涩的东西,望向窗外。
「丰做的是自由率性的生意,过得十分幸福。身为家人,只能认命接受。」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想找到他――寿先生低喃。
「冒昧请教一下,你是在三一一当天,得知丰先生前往东北,疑似卷入震灾吗?」
「对。震源在三陆沿海,但东京似乎也受到严重的影响。内子看到新闻告诉我,我立刻打电话到『akimi』,是顾店的打工人员接听。」
「是松永,对吧?」
丰先生的手机打得通,却只听到语音讯息:「您拨的号码未开机,或是在接收不到电波的地方。」
「几天后,变成完全打不通。」
「大地震后,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十六日下午。我想早点过来,但十二日凌晨,长野发生六级地震,对吧?后来
,静冈也发生地震。」
这么一提,我都忘了。
「内子吓坏了,担心不知何时又会发生大地震。福岛第一核电厂的事故愈来愈严重,她拜托我不要离开家里。」
夫人的心情不难体会。
「十六日,我要搭上新干线前,我们夫妻大吵一架。无论如何,我都想到『akimi』一趟,便留下内子出门。」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松永。
「我觉得这个年轻人挺可靠。他应该相当不安,却反过来鼓励我。」
――社长向来运气都很好,一定会没事。
「他说店里的事不能马虎,打理得很好,要我先确定营收。」
帐簿的资料与现金,与店铺名义的存摺余额,连尾数都完全吻合。
「丰应该很信赖松永,不光是门口和收银机的钥匙,连保险柜的钥匙都交给他。说是保险柜也只是小型的,里面只放店铺的租约和保险相关文件。」
丰先生本来就没将大笔现金放在身边的习惯,而是需要出门带货时,再去提领。
「舍弟为人随性,在金钱方面却很严谨。库存清单也都用电脑管理得一丝不苟。」
「这些都是听松永说的吗?」
「对。他做事有条有理,我十分欣赏。」
寿先生认为,松永是个足以信赖的店员。
「所以,我决定暂时把店面交给他。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有人在那里,随时能联络上。」
至于要不要开店,让松永决定。
「不过,他说几乎都没生意毕竟当时社会上乱糟糟的,电影院宛如空城,连职棒能不能开打都成问题。」
「电力也不足。」
东日本还处在紧急状态中。
「民众不可能有兴致去逛『akimi』那种纯嗜好的店,所以决定三月暂停营业。那时,我有了心理准备……」
昭见社长说到这里,抿一下嘴唇,接著说:
「舍弟可能不会回来……」
我默默点头。社长拿起水杯,慢慢喝一口。
「松永说,有些熟客会上门询问丰的消息。我眞的很感激他们的关心。」
「『akimi』有开设部落格。」
那些都交给松永管理。他在上面贴出丰疑似在东北被卷入地震的消息后,便有许多人留言,但其中也有恶质的假讯息,教人生气。」
「现在关闭了。」
「我对他说,既然这样,乾脆关起来吧。」
与我从松永那里听到的内容大致符合。
「丰先生住在店的后面,对吧?」
「对,他觉得这样比较方便。」
果然,后面是居住空间。
「所以,我大概隔两、三年来看舍弟一次,也都住在后面。不过,那房子不是设计来居住的,空间狭小,不太方便。」
「丰先生经常突然出门旅行吗?」
「对。他也经常回老家,但大部分都是出门旅行时,顺道回家瞧瞧。」
「不一定是在公休日,而是想到就出门吗?」
「有人帮忙顾店,他便不用记挂著店里。在松永之前,他雇用一个在准备司法考试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对方也三十多岁了。后来放弃考试,去别的地方上班。松永是代替那个人进来的。」
寿先生对「akimi」的事非常熟悉。
「发生这种事,幸好丰是没有家累的单身人士。雇用打工店员,即使做得很好,也只要结清薪水就行。如果有家室,就没办法这样了。」
我没说「放弃还太早,令弟或许还活著」。昭见社长严肃的侧脸,斥退一切梦想式的乐观。这个哥哥经历太多次失望,只能透过死心认命,让心情有个著落。
「虽然同情伊知女士,不过站在昭见家的立场,既然丰不在了,我也无法对她有任何表示。希望她能理解这一点,可以请你转达给她吗?」
昭见社长认定我的委托人就是伊知千鹤子。不过,这段发一言耐人寻味。
「你说的『表示』,意思是……?」
他转向我,「丰本来打算跟伊知女士结婚。她也是这样告诉你的吧?」
他不等我回答,继续道:
「我们家人都反对,告诉他不管要同居或怎样都好,但不可以登记。丰从来没结过婚,但对方离过一次婚,还有孩子。这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这桩婚姻根本不可能实现。」
彷佛为冷不防这样断定感到内疚,他又急著补一句:
「我们算是家族企业,丰是股东之一」
这种状况我切身经历过,也清楚资产家的人,对于成员贴上「恋爱」标签捡回来的背景不明的外人,抱持著什么看法。
「我瞭解。不过,伊知千鹤子女士和丰先生交往是事实,但她似乎没想到要结婚。」
昭见社长的双眼瞪大。「可是,丰完全是这个打算。他甚至跟我们提到对方的女儿,说她现在读的学校不好,迟早得让她转学。」
丰先生似乎没提及明日菜偷窃的事,我也避免多嘴。
「伊知女士没想到这么多。丰先生的家人有许多顾虑是当然的,只是,伊知千鹤子女士和女儿过著俭朴的日子。她认为丰先生是重要的人,才会担心丰先生的安危,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昭见社长的眼神不放心地游移。
「这样啊。」
他喝一口快凉掉的咖啡,露出咽下比药丸更大的东西的表情:
「舍弟……都会做那种纯兴趣般的生意了,不管长到多大,仍像个孩子。」
对于这种男人,有一种赞美:永远的少年。
「他是被中年之恋冲昏头,也不考虑对方的心情和立场,一个人操之过急了吧。受到家人反对,或许导致他更意气用事。」
昭见社长忽然苦笑:
「以前他说不要当企业家,他不是长子,要随心所欲,于是去东京读大学,再也没回来――虽然是没定性地做了许多工作啦。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一笔不小的资产,经济上应该没问题。」
以前社会称这重'人为「高等游民」,是适合玩赏古董的阶级――即便那是形同破铜烂铁的「轻古玩」。
「看来,我在不瞭解的情况下,对伊知女士产生失礼的印象,眞是抱歉。」
纵然是为了一点小事,但昭见社长这种地位的人居然立刻会道歉,实在难得。
「既然都失礼了,刚才我奉还的名片,请你再给我好吗?,一有消息,我会立刻联络你,希望你能代为转达伊知女士。」
他望著我递过去的名片:
「这类调查的费用应该不便宜,对伊知女士来说是一笔负担吧?」
「这次是特例。与震灾相关的案子,即使是从事我这种行业的人,也会以志工的方式协助。」
昭见社长眨几下眼,这一瞬间,他或许对我改观了,但我不晓得他在重新检视中,给我打多少分数。
「丰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想亲自处理他的事,可悲的是,我也没办法亲力亲为。往后联络你的可能会是我公司的人,请不要见怪。」
「我明白。抱歉,最后一个问题。松永辞职了吗?」
「对。刚才把钥匙交还房中后,他就先走了。」
看来,我和他错过了。
「不好意思,如果知道他的住址或联络方法,方便告诉我吗?我还没与他说上话。」
寿先生露出诧异的表情,我苦笑道:
「松永似乎不怎么喜欢伊知女士和她女儿。尤其是女儿,她好几次来打听丰先生的消息,但松永的态度非常冷漠,我也不好联络他……」
「哦,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从没跟松永聊过伊知女士的事……」
那么,松永对明日菜的态度,并非揣摩昭见社长的上意。
「不过,依我从丰那里听到的,松永对伊知女士的女儿……」
昭见社长停顿一下,微微歪头。
「反倒是颇有好感才对。」
又是个耐人寻味的讯息。
「丰先生是怎么说的?」
「呃……也没说什么。过年在老家相聚时,他提到店里的打工人员似乎对伊知女士的女儿有兴趣,仅仅如此。」
这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那个时候,丰第一次提出要和伊知女士结婚。」
大过年,在家人和亲戚都在的场合中,丰先生丢出炸弹宣言。
「我父母的祭日都在四月。父亲逝世十三年,母亲逝世七年。丰突然宣布要在法会时带伊知女士过来介绍给亲戚,搞得场面不可收拾。」
「那么,松永和伊知女士的女儿的事,也像是顺带提起?」
「对。嗯,因为他谈到伊知女士的女儿性格害羞,但很可爱。」
确实,伊知明日菜十分害羞,或者说阴沉,但又会把脑袋想的事大刺刺地说出口,也有人会觉得她颇阴险吧……以我的印象,可用一句话形容:
――吃亏的个性。
「我也不晓得松永的联络方式。」
即使为店里尽忠职守,也只是个打工人员,而且,不是昭见社长的部下,仅是弟弟聘用的青年。
「替我处理这件事的部下,或许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但这似乎也不好擅自告诉别人。」
况且,没必要再问他什么了吧?昭见社长说。
「是啊,请不必在意。」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谈起松永讨厌伊知母女,寿先生会有什么反应?目的已达成。
我拿起帐单,昭见社长伸手制止:
「你刚才说,这是志工活动?」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