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流浪猫不会知晓明天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532 字 2022-10-23

我只是寻找逃避的地方才来到这里,漠不关心我也乐得轻松。但是我觉得miu不同。她看起来像是在这里急切地追求着什么。无论玲司先生、淳吾先生,还是街上聚集的其他人们,大家都无视了miu痛苦的样子。

是我想得太多了吗?

被什么人猛地撞到肩膀,我险些掉进车道里。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周围聚起了很多人,吉他和打击乐器互相切削般的激烈节奏在我的身侧响起。是ufj的两个人开始演奏了。我吃惊地发现自己一直想着miu的事情,连玲司先生的歌声都没有听到。

难以置信。为什么我会对她的事情如此在意呢?

我拿出iphone,在网上搜索小峰由羽演唱会的日程安排。大约持续一个月的五大巨蛋巡演,一共十三场公演。最后在东京巨蛋的公演甚至会持续四天。暂时不能在池袋见到她了吧。

要是能再多和她说些话就好了。前几天的时候几乎没有好好地告别。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总觉得一个月长得让人无可奈何。

§

可是miu在第二周的星期五就在池袋出现了。那是接近末班电车的时间,东口五岔路上的行人也变少了。那时候我在doo前广场的林荫树下,正要把es-335放进吉他琴盒里的时候,惊讶地看到一个穿着连帽卫衣,兜帽上带三角形耳朵的纤细身影,从宽阔的人行横道对面朝这边走过来。我甚至相当认真地考虑了miu和小峰由羽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来到我面前的miu一脸火大地和我错开视线,说道:

“……干什么?盯着人看个不停?”

“不、不是、那个、”

我偷偷看了看周围。看来没有其他注意到miu的人。一群关掉了消音器的机车发出喧闹的排气声冲过了交叉路口。

“你现在不是在巡演中吗?”

“札幌和福冈已经结束了。”

“可是,明天开始要在大阪连续演两天吧?”

“为、为什么你会对日程这么清楚!”

“想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就去查了啊,我还想会不会是下个月呢。”

miu突然满脸通红,背对着我,不停地摆弄脑袋两侧垂下来的兜帽带子。怎么回事?有什么让她那么害羞呢?

“……春、……今天已经结束了吗?”

听到她用我看不到表情的姿势用略低的声音说话,我就明白果然这个少女就是小峰由羽。那和我在cd里多次听到的苦闷而又甜美的轻声细语是相同的声音。

“嗯。末班电车到了,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感到miu似乎稍稍垂下了肩膀,总觉得她会就那么继续缩成一团,混杂在池袋潮湿闷热的夜里消失不见,我慌忙说道:

“……如果点歌的话,演一两首倒也可以。”

她仍然背对着我,用运动鞋的脚尖在地砖上画了好多圆形还有三角形。过了一会儿,简短地告诉我想听的歌。

“《tomorrowneverknows》【注】”

“……mr.children的?”

“披头士的。”

(译注:1mr.children,即孩子先生,日本当代最著名的摇滚乐队之一;2关于披头士的《tomorrowneverknows》:这首歌经常被评入史上最伟大的歌曲之列,也被看作是迷幻摇滚的开山之作,其中怪异的音响效果据说使用了十六台录音设备采用不同速度同时拾音才得以完成,比如其中贯穿始终的如鸟叫一般的效果实际上是paul笑声的循环快速播放囧……)

我叹了口气。那种迷幻的特殊音效飞行交织的歌,能在街头用一把吉他演出来吗?

再次背上深红色吉他的背带,我感到了加倍的沉重。

闭上眼睛。

我一直等到街上热气的余韵从皮肤牵引出来,黑尾鸥的鸣叫声一样倒转的循环录音带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

胸口内侧,开始奏响了火车头一样的鼓点。

3、2、1……

我将拨片沉入了琴弦。miu看着我,她脸颊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去。我一边用八度音摇曳着连绵不绝的最低音,一边重复着仿佛要将溶进es-335的野性剜出似地深沉粗野的和弦。激烈的声音让我怀疑自己手指背面有没有被剥开渗出血来。我一句一句地回忆起冥想般的歌词,送到嘴边。停止思想,放松,漂浮于河流。那并不是死亡。并不是死亡。抛开一切思考,委身与空虚。它在闪耀。它在闪耀……【注】

(译注:从“停止思想”开始是《tomorrowneverknows》前四句的歌词大意。)

听着我唱歌的只有miu一个人。附近经过了几个匆忙赶往车站的工薪族还有一起去开第二摊聊天的学生们。总觉得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就像是在水中,两个人面对着面,我一直用不成声音的声音向miu述说一样。

即便歌词已经结束,我也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相同和弦的无限循环才好。miu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听着。

直到我手指麻木,拨片滑落,《tomorrowneverknows》才总算结束。深夜里卡车粗鲁地开过的声音不留一丝痕迹地碾碎了乐曲结尾循环的余韵。

我捡起拨片,从肩上摘下吉他,等着miu说话。

不久,她在我身边坐下,开了口。

“春,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能问问吗?”

预料之外的话。我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垂下视线,确认了自己落在路上漆黑的影子那真切的轮廓。

可以说吗?因为是现在,因为对方是miu,我能好好地说出来吧?

我讲了起来。在活着的音乐家中,我唯一喜欢的基斯?莫尔的事情;他终究也死了的事情;捡到这把和他用的一样的、深红色的es-335,开始作曲,像是被引导一样来到街头的事情。

“大概,如果没来到这里的话,我……”

我的手指沿着开在吉他身体上的f字孔描过。

“觉得自己会变得无可救药。那个时候的我,怎么说呢,总觉得只要外出内心就真的会变得支离破碎似的,总是关在屋子里闭门不出。”

打算紧紧地抱住自己,保护自己的手、手指还有指甲,结果还是让自己遍体鳞伤这件事,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察觉。失去基斯以后,我总算意识到了。

讲完以后,miu的视线从我的脸上落向我膝上的吉他,她握住琴颈,拿起来挪到了自己的膝上。

“……我,已经,支离破碎了啊。”

听到miu的话,我倒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她的侧脸,想要说点什么。但就在那时,纤细的手指绕上琴弦,从迷你音箱中挤压出带刺的旋律。

第一次直接听到的miu的————小峰由羽的歌声,直接灌进了血管,从体内灼烧着我。就像是被抛进了煮沸的蜜池,甚至无法呼吸。这真的是特别的、无可替代的声音。《tomorrow?never?knows》。这和刚才为止我所唱的真的是同一首歌吗?

和开始唱的时候一样突然,miu停下了手。歌声的碎片洒满混着油臭味的风,从明治大街飞向新宿的方向。我屏住呼吸,在不合时节的寒气中身体颤抖不已。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miu膝上红色的吉他倒下了。迷你音箱嘎吱作响。

“……这首,是最后的歌了。”

沉默了很久以后,她低声说了唯一的一句话。

我没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是说这是专辑的最后一首歌吗?”我问道。《tomorrow?never?knows》在《revolver》中排在最后。但是miu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披头士活着时候的,最后一首歌。”

我侧着脑袋,越发地不明白了。活着的时候?披头士的解散是再以后的事,而约翰?列侬的死更是在那之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春。”

过了好久,miu忽然说道。

“怎么了?”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映出路灯的眼瞳动摇着。

“嗯。没什么。”

miu刚一说完,就把吉他向我的膝盖推了回来。还不等我说些什么,她已经站了起来,朝车道迈出一步,举起手来拦下出租车,坐了进去。她的身影被收进了车窗,转眼间就从愣着的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

如果是现在的我,就能明白那时候miu所说的意思。

披头士活着的时候。也就是说,他们还在举行现场表演的时候,这样的意思。登上明星界姐姐,在全世界举办巡回演出的披头士,不久之后彻底厌倦了。他们对连演奏也不听就疯狂起来的听众感到腻烦,决定了不再登上舞台。从现场乐队转变成了关在录音室里一心一意地进行录音作业的艺术性的乐队。以那一变化为分界线制作的专辑是《revolver》,里面最后一首歌就是《tomorrow?never?knows》。

那并不是死亡,约翰?列侬这样唱道。或许他只是停止了思考,放松下来,漂浮在河流而已。但是,总之这首歌之后“活着的披头士”结束了。至少对miu来就是如此。

还有一点气愤的感觉。

被强加那种拐弯抹角的歪理,约翰会头疼的吧。就算是我也会头疼。我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光是继承吉他的重量就已经让我变得摇摇欲坠的孩子。

这个时候我应该把miu留下吧。应该抓住正要坐进出租车的miu的手腕把她拉回来,两个人蹲在林荫树下,唱遍其他披头士的歌,消磨时间直到天亮,然后一起坐上头班车去往什么地方吧。

直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以后,我绞尽脑汁地思考才明白那就是正确答案。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能做到的就只有看着车子的尾灯,目送它开走。

§

我在体育报纸上看到,小峰由羽的巨蛋巡演中止了。在biccamera对面,我在流浪汉大叔把杂志还有报纸捡起来一起卖掉之前浏览的时候,大得过头的标题一晃进入了视线。我震惊地上网调查,看到了东京公演第一天结束时身体状况不好所以中止后面的演出这样的官方消息,还有与之相关各种流言在漫天飞舞。也有亲自去演唱会的人,在博客上写道的确看到小峰由羽就算在舞台上气色也很糟。还有救护车从巨蛋工作人员用的通道里开走的目击言论。我打了个冷战。救护车?看来住院的传言也扩散得很广了。

胸口堵得难过,那天晚上我特别地不想唱歌。

尽管这么说,可是就这么抱着盒子里的吉他坐在人行横道的路缘石上也无济于事。我连miu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二十二点时到来的玲司先生,看了我一眼说道:

“miu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到我用僵硬的表情点了点头,玲司先生只是说了一句“是吗”,然后就沉默地开始摆吉他和谱架。就只有这样啊?我不讲道理地感到了愤怒。但是,就算是玲司先生,也没有什么能做的。甚至不知道miu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在街道的角落里把两膝压在肚子上,一边脸迎着尾气,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三角耳朵连帽卫衣的身影。即便知道不会出现,我还是忍不住地找个不停。

§

那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正当我在三菱东京ufj银行前用两脚夹着吉他琴盒漫不经心地望着转盘里的车水马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