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同样地,想要回到活着的自己而来到这里的miu,又找到了什么呢?
“……笨蛋一样。”
miu小声喃喃道。
“无论哪里都好。……可以的话,要喧闹的地方,周围有很多人,但是谁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地方,……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想……就能听到什么了吧、我想……就能看到什么了吧……”
“就算不做那种事……”
我用像是穿过深深的砂子一样的心情,摸索着斟酌言语。
“miu你,活得好好的。miu的歌好好地传给别人了。”
她摇头。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不太明白为了什么而演出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两手的手指搭在栏杆的网格上。
“小峰由羽这个人,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不行了。然而,谁也没有发现。”
我想说,没有那回事。尽管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发现,但我发现了。可是,我想那样的话语无法传达给站在被烟熏脏的厚厚夜幕对面的miu。
我放下肩上的吉他琴盒,打开了盖子。吉他身体的深红色点燃了我微弱的勇气。手指疼痛般地与琴颈重叠。miu睁大了眼睛。
“……春……?”
是es-335真是太好了,我心想。没有接音箱,在脚下开过的汽车嘶吼中几乎完全消失的、电吉他那孱弱沙哑的声音,总觉得很适合这个屋顶。在这个舞台,可能这会成为小峰由羽最后的演出也说不定。
屏住呼吸,闭上眼,在风中摸索第一个和弦。把散乱的歌重新编排,勉强地维持,然后拉到身边。
声音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在指尖喷发而出。指甲拨弦的疼痛变成了炽热的火星在风中飞散,连情绪也高涨起来。合着我的歌声,我感觉到miu的嘴唇描摹着词句。因为是她的曲子。是十四岁的她敲开音乐界的大门,卷起狂热的第一首单曲。
弹过了一轮和弦。我喘了口气,右手的指甲用力划过琴弦,开始了更强烈的扫弦。miu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嘴唇,正无意识地跟着我的歌声。没错。这也是你的曲子。是刷新了这个国家所有记录的你的第二首单曲。它在应有的地方被埋藏至今,现在越发地浓烈炽热地燃烧着。为什么?miu在乐句的间歇时喃喃道。我明白。正因为我也是写歌的人,所以我已经知明白了。相互连结的两首歌高昂起来,硬是将副歌引了出来。这是你的第三首歌。是你竭尽全力地唱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第三首单曲。
不————这是一首歌。没错吧?就算其他人没有发现,我也注意到了。就这样在你的面前唱出来,看到你的嘴唇沿着我的步伐,就可以确信。原本这就是连在一起的歌。你把它拆散,分成三份副歌,改变调子,填上a旋律和b旋律,用丰富的编曲装饰起来,变成了三首歌。这是为了销售。如果能卖出三倍,大家就会有三倍的喜悦。母亲也好,公司也好,员工们也好,粉丝们也好,大家都获得了三倍的幸福,在几百万人笑脸的阴影里你沉默地枯萎着。这并不是谁的错,谁也没有办法。让你支离破碎的就是你自己。把想出来的动听旋律分给几首曲子来用,这种事谁都在做。但是你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事。无法原谅用汽水一样口感清淡的主歌将烧焦般浓稠的最棒的一曲割散。甚至没有任何人发现掺了水分,这更加深了你的绝望。说到底,这只是任性的、不是创造音乐的人就无法理解、没有任何必要的、琐碎又没有价值、却又不想逃避的罪恶感。也无法赎罪。因为说到底这连罪都算不上。连一滴血液没有流。
但是————
如果对你来说那是伤口的话,那么我就这样将它缝合。因为我已经明白了那份痛苦。
注意到的时候,miu背对着我,紧紧地抓住铁丝网,把额头压在上面。她的肩膀颤抖着。歌声在我指间擦过,被栏杆对面的夜风卷走消失了。
“……miu?”
我一出声,她露出来的肩膀变得抽搐。怎么了呢。
“miu?呃————”
“别看我。”
“咦?”
“转过去呀!”
大喊的miu隔着肩膀勉强转过来的脸上,眼泪流得一塌糊涂。我慌忙把吉他抱在肚子上背对miu转过身去。总算意识到她是不想让我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春,你真的是、”
miu带着哭腔说道:
“为什么那种事都没注意到,就只对音乐的事嗅觉像狗一样!笨蛋!”
接下来就只有吸鼻子的声音,还有蹲坐在水泥地上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抱歉……”
“说到底,和弦走向完全不对!开头是f#小调,然后b旋律的根音一直是e!我、我的、”
miu的声音混着呜咽,恢复了温度。
“我写出来的曲子,又不是春你这样的家伙立刻就能演的简单曲子!”
我缩了缩脖子。那个,因为基本上是我靠想象复原的,所以和miu所想的曲子差了很多吧。
“抱歉了。我会继续精进……”
我正要把吉他放回琴盒,miu不高兴的声音再次飞了过来。
“怎么收起来了?不是要精进的吗。好好像你说的重新弹啊!”
我叹了口气,再一次用左手确认琴弦的触感。
“我知道了。是这样的感觉?”
坐在被的汗水弄湿的水泥地上,我再次向es-335单薄空洞的身体中灌入歌曲。比刚才更小心地深入,一针一针,一句一句,将歌曲零散的碎片拼了起来。简直就是压迫着身体一样的歌,我目眩得几乎失去意识。
不久,背后有重量靠了上来。体温,模糊的心跳,甚至miu配合我哼唱的歌声都透过身体传了过来。
我们背靠着背,坐在破旧的大楼屋顶向略微浑浊的夜空不停歌唱着。不想让这里变成她最后的舞台,我心想。miu,你接下来也会将自己切割贩售。因为你在原因不明的罪恶感中迷失,到最后还是没有放弃音乐。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法逃离歌手的身份。而且,在你耀眼的才能周围,纠缠着几万人份的、得失与生活,无论多少次都会狠狠拉住你,让你变得支离破碎吧。
不过,到那时候,你以一只流浪猫的身份到池袋来就好了。我就在这里。无论何时都会将你重新拼好。
尽管歌唱完了,我们一时间仍在陶醉之中。渗出的汗水和干掉的眼泪不断反应生热,紧紧地包住了我和miu。我感觉到miu把头靠到了我的肩膀上。心跳的鼓动始终无法平息,到处不停地不停地追赶歌声的余韵铭刻着节拍。直到iphone收到什么人担心地打来的电话响起为止,我们两个人一直处在那样的热度中。
§
不用说,因为miu的病才刚好,所以就那么因为贫血和脱水症状倒下,被救护车送回了医院。我也坐上车照顾她到医院。理所当然地,三桥先生在医院里等着,老练地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大发雷霆,作为应该被责备的当事人,我却像是在看别人的事一样,想着,大人真是不得了啊。
“果然我要对由羽说,以后禁止随便去池袋。”
我离开的时候他愤怒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样也好吧,坐在从医院开往车站的出租车里,我思考着。那个人对miu奇怪的理解程度,大概也是把miu逼到混乱场所的原因之一。一方面被母亲看做赚钱的工具,另一方面唱片公司反而像母亲一样给与了关心。简直就像是抱着冰块被扔进开水里一样的生活。任谁都会想要逃走吧。
但是,一想到会不会见不到miu,果然还是会令人不安地感到痛苦。因为,她注意到了谁都没有察觉的我心里基斯的声音。对我来说,她是无可替代的、共同分担痛苦的同伴。
“那不过就是被经纪人抱怨得暂时安分下来。”
玲司先生那么说道。
“等到舆论平息了她肯定又会露面吧。”
希望如此,我也这么想。
§
然后miu不在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进入十月,夜里变得凉飕飕的,街头乐手们也像寻求越冬地的候鸟一样,转移到了基本吹不到风的地方和有屋顶的地方。露天的doo前广场任凭风吹雨打,演奏预定表也变得几乎无人问津。
而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坐在林荫树下,写出新歌、被常客开玩笑、被醉汉纠缠、被警察啰里啰嗦地说教、磨破手指上的水泡继续唱着歌,等待穿着兜帽上带三角形耳朵的连帽卫衣的女孩子把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不高兴地来到这里,给我打出刻薄的分数。
但是miu没有出现。
§
再会的形式实在是出人意料。十一月第一个星期一的早晨,父母已经出门,就在我横躺在床上发着呆构思旋律的时候,iphone响了。是不认识的号码。
“我向三桥先生问了号码、”
miu说道。
我从心底感到惊讶,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然后最近要录制新歌,那个,春在那时候,就是……你在屋顶,弹过的吧?我的曲子。那段吉他的琶音,……就是,想用一下。你听,就是这段。”
电话对面的miu用手指弹了弹吉他。
“感觉用这个也不错,就想先取得你的同意。……春?喂,我说春,你在听吗?别愣着快回答我!”
“啊,啊啊,嗯。”
我总算出了声音。
“我在听。嗯。用就好了,本来就是听过miu的歌改编的段子。”
“这样。”
在miu冷淡的声音里,我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温度。
“那,因为想让制作方好好听一下,……呃,下次我再去池袋的时候会带着录音工具,让春来弹。”
“……咦?可是,那种事,就算不用专门让我弹也可以吧,刚才miu不是也弹————”
“有、有什么不好!就让你来弹!”
miu大喊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我闭上嘴巴把iphone从耳朵上拿开了十五厘米左右。
“因为春你技术还差得远呢!所以好好练到拿给人听也不会丢脸!”
电话挂断了。
一时间我没能接受这件事是真的,只是呆呆地盯着手掌中陷入沉默的iphone。但是通话记录这个现实,确确实实地留着。
我趴到了床上。
虽然没有人看到,但是我对自己脸上绽开的笑容感到害羞。miu回来了。我能再一次见到她。我拉过立在枕边琴架上的es-335,在手中确认那份沉重的感觉。没错,我能触碰到的真实就在那里。
§
小峰由羽的新单曲,在那一年的年末发售了。
《i.e.stray-cats》这样奇怪的歌名开头的两个字母代表着什么含义,她最后也没有提起。杂志和网络上,各种各样的臆测漫天飞舞,但是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那其实是池袋东口的缩写,这件事,只有我们流浪猫才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