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北纬43度的神话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542 字 2022-10-23

两人在记忆中的地名那一站下车,然后在车站前狭小的公车候车亭内寻找,很幸运的,马上发现开往目的地的公车站牌。公车一来,两人最先上车,坐在最后面的位子。看样子应该到得了目的地,菜穗子也总算可以放下心了。

公车奔驰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当车内广播告知将抵达终点站时,时间已过十一点。车上只剩下菜穗子与和贵子两人。庞大的车体钻进菜穗子依稀记得的停车场停了下来。投入零钱后两人跳下公车。

一通过入口处,就看见宽广的人行步道直直向前延伸。

眼前可见绿意盎然的广场。步道的两侧隔了一小片草地之后,就都是森林,远远可以瞥见标示观赏路线的木製看板点缀其间。和贵子一边摇晃著右手的两颗汽球,一边毫不犹豫地朝正面的广场跑去。菜穗子记忆复甦,当时一家人确实是在那一带吃便当的,于是也加紧脚步跟上去。

除了蝉鸣喧腾之外,人影稀稀落落。姊妹俩顶著夏日的烈焰奔跑著。原本两人都戴著帽子前来,现在妹妹只剩绳子繫在颈上,帽子已飞跃在脑后,菜穗子注意到,想著「不叫她戴上帽子不行」。

「姊!快一点!这边、这边。」

和贵子回过头来向她招手。

于是两人站在广阔原野的正中央。四周被广阔的森林围绕著,风静静地在草上盘旋。菜穗子轻拉妹妹的帽子说:「快戴起来吧。」但和贵子回她:「没关系啦。」没有听姊姊的话。

菜穗子发觉自己明白了和贵子想来这裡的理由。一家人在这裡吃便当。爸爸躺在那边,妈妈将白色的手帕摊开盖在膝上坐于一旁。棉质的正方形手帕有淡淡的粉红色滚边,在微风中像波浪般起伏。手帕的四个角呈微微的圆弧状,感觉很柔和。

然后,姊妹俩还在双亲面前跳舞。爸爸夸奖她们,妈妈则不知为何有点快快不乐。

菜穗子回忆著这样的往事,怱然看见汽球飘过眼前。她追著汽球并抬头仰望天空。

两颗红色汽球相互纠缠似的在头顶上摇摇晃晃。不知上面是否吹著强风,汽球有时怱然滑向一边,看著看著就愈飞愈远了。「和贵子那家伙把汽球放掉了。」正当菜穗子这么想时,一旁的妹妹拍著双手说:

「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菜穗子莫名所以。

「我总觉得,这样子送他们走才像是真的。因为我不懂那个葬礼。所以我想和姊姊两个人来这裡。想自己这样做做看。」

菜穗子这才终于明白,汽球就是爸爸和妈妈。

但是下一瞬间,菜穗子心裡所涌起的情绪,无论怎样都难以形容。

和贵子事先什么都没说,这么重要的事自己一个人就将它了结。那么辛苦才买到的汽球,才抵达这裡不久就没有了,消失在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在电车裡感到的羞耻,一大早起床微微的辛苦。

教科书被冰咖啡弄葬的事。妹妹因为没有装冷气而发出的不平。不得不代替母亲做的事,那样的事明明不可能做到却非做不可。还有双亲的去世,两人同时去世————。

这些种种,全部一起爆发出来。除了爆发,没有更好的词彙。菜穗子即使有点觉得对和贵子发洩这些情绪并不公平,但她已无法忍受了。

「什么嘛!自己一个人在那裡要帅。那个汽球,我也有出钱啊!」

菜穗子忍不住瞪著妹妹。和贵子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觉得跟你一起来的我像笨蛋一样。」

「可是,一起来不好吗?」

「你一个人来就好了不是吗?反正如果你一个人就可以做这样的事的话。」

「对不起,可是……」

菜穗子也知道,妹妹大概因为难为情想说却说不出口,但就是忍不住生气。

「已经结束了吧?那,回家了。」

说完,就在菜穗子转身之际,和贵子哭著衝撞过来,两人就这样摔倒在地。和贵子一边大哭一边压在菜穗子身上槌打她。「好痛喔!」菜穗子扭曲身子叫著,同时伸手要抓和贵子的头髮。举起的右手勾到妹妹帽子的带子,将帽子甩了出去。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菜穗子心想,衣服一定沾满了泥巴。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跟姊姊说那个时候很快乐、很美好。因为一个人回想的话只会觉得难过,所以才想那么做。只是这样而已啊。」

「那你早说啊!我又不是你妈妈,哪知道你脑袋裡在想什么。我也很痛苦,你想难过自己去难过,不要自作主张要别人陪你一起。」

两人持续发出怱高怱低的叫声。

「痛苦?难过?你说谎!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怎么还唸得下书?每天每天不厌烦地坐在书桌前。你一点也没有想起爸爸和妈妈对不对?」

听到和贵子一直叫「你」,菜穗子感觉血液往上直衝。

「我不是因为想唸书才唸的。我也有想起爸爸和妈妈。就是因为想起他们才唸书啊!不这样做的话,会勾起大家悲伤的回忆,我是因为这样想才唸书的!你什么都不懂。我也没想过希望你懂!」

「你说是为了我?不要说得这么好听。没错,我根本就不想知道。是啊,老师或爷爷奶奶,大家都会懂的。大家都是和你一国的。」

菜穗子不假思索就往和贵子脸上抓去。「啊」的一声尖叫响起。

两人虚弱地坐在地上。妹妹用手按住脸颊。

「对不起。」菜穗子说。

但和贵子只是目不转睛地,以菜穗子不曾见过的冰冷目光瞪著她。

菜穗子再一次道歉,但妹妹突然别过身不看她。

站起来拍拍衣服。菜穗子发觉身上到处葬乱不堪,光这样拍一拍并无法恢复原来的整洁,于是她放弃,走近坐在地上的和贵子,想伸手拉她一把。但伸出的右手被妹妹粗暴地甩开。「我自己站得起来。」和贵子用力丢下这句话后,站起身来。

菜穗子不知道该做什么,突然想起和贵子的帽子,便将它捡回来给妹妹。妹妹伸手夺回帽子,脸颊上挂著渗出的血液,目光依旧那样冰冷。

之后,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回到入口处时,不巧公车刚刚驶过,没办法,只好待在那裡等了三十分钟。但期间两人连视线都不曾交会过。

回到家,出来迎接的祖母一见两人狼狈的模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露出悲伤的神情,走进屋裡帮她们拿毛巾。

◇3

如果有一本名为「童年时光」的书,而那本书也有「完结」的话,那么对我们姊妹俩来说,那次事件或许就是宣告我们童年时期的结束吧。当时我十五岁,和贵子十四岁。还真是晚熟的一对姊妹花。菜穗子自嘲,咀嚼著那带有苦味的笑。

憎恶的练习对象吗?————

睡前听到妹妹说的这句话,无法轻易从菜穗子的脑中消失。菜穗子完全没想到和贵子会思考那样的事。天气很冷却无法入睡,菜穗子度过了痛苦的一夜。

究竟在那个公园裡,是什么原因让我感到那么烦躁呢?菜穗子反覆思索那被唤醒的记忆时,涌现这样的疑问。那一瞬间,自己的确被像憎恶那样的情绪所支配。那情绪之激烈,彷彿不动手就无法收拾。

当然先发难的是和贵子。但如果把事件倒叙回去,那时将气氛导引至那般境地的反而是自己。而最初的导火线就是那汽球。

那么,妹妹的行为究竟是哪裡引起我那样的不快呢?

现在的话,菜穗子已经能够用书语将它表达出来。我或许是感到落寞吧。和贵子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思考著那样的事,又一个人将它了结,我一定是感觉到只有自己被遗忘,因而显得焦躁。

当然,以那个作为引子,将我埋藏在心裡的种种悲伤都引爆出来也是事实。但若要追根究底,恐怕还是名为距离或疏离感之类的感受吧。那时感觉和贵子是和自己无关的另一个人。

菜穗子曾经在弗洛伊德学派的文献中读到这样一段话:

譬如说,两个小孩子吵架,一方打了另一方的手臂。被打的那一方当然会因疼痛而开始哭泣。但是有时候,据说动手打人的那个小孩也会一起哭诉手臂痛。

尚未确立自我的幼儿,还无法将自己和他人区别清楚。因此,动手的小孩,可能是从自己打人手臂这个事实,联想起那个痛,才会哭吧。菜穗子记得资料是这样解释的。

不过,不论如何解释,都没有方法可以确认打人的小孩是否真的感到痛。因为痛是一种主观的感受,除了问诊之外,没有其他确认的方法。

或者是,如同那对科西嘉的双胞胎兄弟(注)一般,谁能够断言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呢?哥哥如果受了伤,弟弟也会在同一个部位感觉疼痛。细胞反应、发热、开始治疗。然后,没有任何伤口的皮肤上竟浮出条状肿丘。

菜穗子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右脸颊。

对年幼的我而言,世界是呈现怎样的样貌?在我尚未发展成熟的脑子裡,父母、妹妹是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所勾勒的梦想,哪一个部分是属于我的,哪一个部分是属于和贵子的?

然而,若继续如此思索下去,菜穗子发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无法正确地回想起那些往事。真实的童年时光已永远消逝。创造二十世纪的三位犹太人中,地位数一数二的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在晚年时如此断言:

「感情如果有化学式就好了。只要有化学式的话我绝对可以分析给大家看。」

菜穗子突然将那样的想法脱口说出。自己一边想,一边觉得那想法实在愚蠢,她苦笑一下,翻了个身。非与和贵子谈谈不可。至于要说什么、要问什么,菜穗子也还不清楚,只是这样的念头逐渐增强。

科西嘉兄弟:手塚治虫著名漫画《怪医黑杰克》中的一则故事。

不过,菜穗子想,假如自己和妹妹依然蹲在那个公车站牌等车的话,两人之间的争吵也该止息了。因为时间已过得够久了。

隔天早晨,菜穗子出门时,前一夜晚归的和贵子还在睡梦中。

今天她回家之后一定要问问她这个星期有没有休假。或者估算一下她起床的时间,打电话回家比较好呢?可是如果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吓到她呢?

菜穗子一面考虑著要怎么做,一面很熟练地依序放入过滤器、咖啡豆、水,同时感觉到同事们的异样眼光。

「早!」

菜穗子像往常一样出声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