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北纬43度的神话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542 字 2022-10-23

我只想说一件事。就是关于你所说的「像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感觉」,我想,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说呢?

你现在正在学习。学习「感情」这件事。

喜、怒、哀、乐,还有许多其他名称的心灵感动。这些是没有经验过绝对不可能理解的感觉。我是这么认为的。

呼吸,胃消化食物,血红素或其他各种各样体内自动进行的工作。那些即使没有人指导也会自己做。如同刚生下的小袋鼠可以独力爬上母亲的肚子钻进腹袋裡一样。总觉得好像命令会自动下达似的。

可是,名为感情或感觉的东西,自己没有体验过绝对不会了解。不会变成自己所有。

没有吃过的食物,不会知道它的味道;没有骨折过,也无法想像那种痛。感情也是如此。所以初恋才会这么美妙啊!

我认为,现在正是给你机会,让你学习嫉妒或憎恶等等这些感情的时候。这些的确不是让人觉得好受的感情。如果生命中不必经历过这些就可以完结的话,我会很想就这样走完一生。不过呢,现在的你,大概正在为活著就可能会遭遇到的时刻做淮备吧。

嫉妒、憎恶会对你有什么样的帮助?我也不是很清楚。

或许想想办法,可以将它转变成自己的能量;有些时候,或许能够把它当作武器掩护自己。不然,也或许可以让你学会理解别人的感受,体谅别人。如同俗话常说的,能够了解别人的痛苦就是体谅。

如果还有最后理由的话,我认为,有一点这样的情感也不错。

然后呢,虽然令人感到悲哀,但第一次让你产生嫉妒或是憎恶的人,一定是和自己比较亲近的人。

你很难对不认识的人从心裡感到憎恶。也绝对不可能去嫉妒与自己不相似昀人。我想我这么说应该没错。虽然觉得很悲哀。

受到憎恶、嫉妒这种情感的折磨,经历过后,自己认定那已成为过去,这时才能了解它们的丑陋。

我在想,你现在是不是开始感觉到,自己对姊姊的嫉妒很丑陋呢?于是,像是替代似的,转而憎恨父亲。我的感觉是这样子。因为负面的情感全部向著自己的话,人是无法活下去的。因此,不找个出口挣脱这个情感是不行的。

我想总有一天,你对父亲所怀抱的憎恶一定会消失。虽然我无法断言你会变得能够理解他,不过,我想你心裡一定会产生去理解他、想要理解他的心情。

眼前只有痛苦的现实。现在的你:心裡一定涨满这样的感觉对吧。

不过,现实即使只有一个,诠释的方法却可以无限。或许不能改变那痛苦的程度。但现在,你并非处在此路不通的死巷裡,而是站在向高处延伸的阶梯上。在你将自己逼入后悔莫及那般境地之前,请你试著这样想。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想要说一说你。虽然是枝微末节的事有点抱歉,所谓「看长相就知道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不存在啦!如果你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的话请见谅。我有点如梗在喉不吐不快。那叫作武断。写成武力的「武」,判断的「断」。不是我在说些废话喔!由于是广播节目,谐音的词不加以说明是不行的。

因为啊,如果只以外袤判断,而疏远想要支持你的人的话,那就是你的损失了。我想先说在前头的就是这点。閒话到此结束。啊,容我说明,这段「閒话」可不是我个人的一番武断喔!

我在学习「感情」这件事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人。因为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所以,我把姊姊当作嫉妒和淡淡憎恶的练习对象。

说实在的,小时候我们感情很好。两人还一起跳过「粉红女孩」之类的舞呢。

可是,大概从国中时代开始吧,两人的互动开始有点不自然。她非常优秀,好像我在老师们的眼中,只是樱庭的妹妹而已。我非常讨厌那种感觉,所以高中选择就读跟姊姊不一样的学校。有点意气用事呢!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不断扩大。到后来,好像变成视而不见那样,我觉得很懊悔。是我自己埋下种子的。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察觉到自己自私、任性甚至无情而感到羞愧,但当时自己完全不知道。

于是,我可能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不过————不管什么事,不是都可以重新来过吗?最近我有点这样的感觉。我想相信它会成真。

很抱歉,又变成在说自己的事。

好,接下来的歌曲,也包含了我这个心愿。

要播放的是约翰蓝侬的〈startingover〉。

今天是————正确来说已经是昨天了————他的忌日。这个歌手可以很淮确地捕捉到各种情感,他真的是少数具有这种天赋才能的人之一。我很有自信这样断定。

那么,听歌吧!

令人感到佣懒无力的暑假到来。

祖父母的家通风不良,尤其是菜穗子被分配的房间,充满湿气,加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的缘故,马上就散发出霉味。菜穗子这么一说,祖父就为她加装冷气机。不过只有在屈指可数的真夏日(注)才会使用。

一听说这件事,和贵子便发出不平之鸣:「每次都是姊姊才有。」但祖母以「因为菜穗子要考试」来说服她。「明年你的房间也装一台。」祖母接著这么说,不过妹妹的不满只是被压抑住,似乎并没有消解。

冷气太强了吗?菜穗子回过头看,但又提不起劲伸手去拿摇控器,于是就这样拿起桌上的冰咖啡来喝。水滴在补习班夏季讲习薄薄的教科书一角,留下一道弧线。

无所谓啦!菜穗子想。

事实上,她原本没打算要唸书的。不过只要说有讲习的话,就可以待在房间裡不出去,这样就不必与祖父母说话了。所以菜穗子要求祖父母让她去参加讲习。

那是父亲和母亲不在的第一个夏天。很快的,父亲和母亲不在的第一个秋天就要到来。接著,两人都不在的春天又将来临,然后是第二个夏天……,如此持续下去。那么,今年的冬天是第一个吗?还是第二个呢?不过,决定是第一还是第二,似乎都没有意义。

即使坐在书桌前,菜穗子脑子裡还是尽想著这些事。不过,如果将这些事说出来,不论是对祖母、祖父或是对和贵子说,都会让他们想起父母的事。菜穗子不认为那样做是对的。但,也不觉得是错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到最后,菜穗子也变得不明白了,于是发觉逃进房间裡是最轻鬆的方法。

菜穗子什么都不明白了。

连这阵子和贵子在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妹妹老是待在房间裡一直听著收音机。也不对自己撒娇,说起来,最近两人不曾好好谈过话。但是,见了面,话题就会引到固定的方向。和贵子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感觉到这种情形吧。菜穗子这么认为。

六月中,和贵子的初经来了。好像在班上同学之间算是晚的。菜穗子想像放了心同时脸色有点苍白的妹妹向母亲报告这个消息时,母亲操心的模样。

菜穗子打算告诉妹妹关于月事的种种,但为什么会有月事,她却无法说明清楚。菜穗子想用自己的方式,将母亲告诉她的通通告诉和贵子,不过即使说完了,总觉得好像还是遗漏掉重点。连自己应该说过的话都马上忘得一乾二淨,只记得妹妹注视著祖母炊煮好的红豆饭时,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什么嫌恶的东西似的。看来,和贵子的初经似乎比自己的要来得难过。

真夏日:夏天裡最高气温达摄氏三十度以上的日子。

阖上教科书,菜穗子躺在床上。冷气依旧很强,冻得两隻脚的趾头没了知觉。

她看著天花板,心想「连这天花板的花样都已经很习惯了」。窗外隐约传来蝉鸣。

晚饭过后,菜穗子同样以唸书为由,将自己关在房间裡。不过,这天夜裡却传来敲门声。她打开门,看见妹妹偷偷抬眼看著她。

「姊,你说过明天有空对吧?」

菜穗子走回自己的坐椅,忽然怀念起就在不久前还与和贵子同住一个房间的情景。不过,一翻动记忆,彷彿立刻会牵引出那悲伤,菜穗子感到害怕,急忙回应妹妹的问话。

「嗯,明天补习班没有讲习。怎么了?」

「是这样子啦,我想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妹妹走进房间,以只能说是战战兢兢的语气提出这个要求。

「去哪裡?」

和贵子说出的地方是以前全家人一起去过的郊外原生林。两人还在唸小学的时候,父亲曾开车载全家人去那裡野餐。虽然地点确实是在市内,但应该距离很远。在模糊的记忆中,菜穗子依稀记得入口处有公车经过,但大概不是从住处可以直达的路线吧。

「那个地方,必须搭电车耶。和贵子,你知道怎么去吗?」

「我不是很清楚。可是我很想去。」

查一下应该可以去吧。不管怎样,必须有心理淮备要花交通费。菜穗子首先想到这件事,便说:

「和贵子,你有零用钱吗?」

「有。姊姊呢?」

「应该有。」

「可是,知道怎么去吗?」「一定可以去的。」见姊姊嘴角往下弯,一副担心的样子,和贵子轻快地回应。儘管如此,不安还是占了上风。

「请奶奶带我们去嘛。」

菜穗子一说出口,便感觉到妹妹露出与其说可怕不如说是困扰般的眼神。

「我想跟姊姊两个人去就好了。」

受迫于那视线的气势,菜穗子点头答应。两人约定好隔天一早出门后便互道晚安。很久不曾有过这样被依赖的感觉,菜穗子著实为此感到高兴。

不过,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菜穗子的计画是先到车站,再从记忆中的站名开始找起,但是和贵子说想买一样东西,从此全部乱了。和贵子想要买的是汽球。她说以前看过在市中心的公园有人卖汽球,所以就先到那裡,再从那裡出发。

两人到达之后,菜穗子说「如果买不到就放弃喔」,但妹妹硬是不肯听从。甚至生气地说:「如果没有汽球的话,去也没有意义。」引诱菜穗子上钩。

菜穗子揣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感觉气势很弱。

老实说,连能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她都没有自信。虽然想著「为什么我要被你骂」时,心裡涌出一股烦躁,但菜穗子将它压抑住,陪和贵子一起去找汽球。不过由于时间还太早,公园裡除了鸽子以外没有任何人。

没办法,去玩具店买,但玩具店的铁门也无情地紧闭著。

最后,只好在离车站最近的一家玩具店门口等它开门。时间白白流逝让菜穗子开始有点愤怒。和贵子用眼角瞄她,口中哼唱著不知名的歌曲,在步道的缘石上跳来跳去。玩具店的门一开,和贵子立刻衝进去跟女店员说要买两颗红色汽球,并说「请帮我打气」、「很轻的那种气体」。于是女店员帮她灌入氦气。

手上拿著汽球,两人坐上电车。「又不是小学生,真丢脸。」菜穗子这么想,低下头去,突然,妹妹紧紧抓住菜穗子的手。